当时顾明章觉得自个儿挺威风，如今回想只觉蠢。陈昊比他慢了十几秒才干完那瓶，酒沫子淌了一脖子。
顾明章把瓶子往桌上一撂：“兄弟，不打不相识。”
他又转头对周漾：“你也别生气了，又没揍你。”
周漾白他一眼：“他敢？”
陈昊赶紧接话：“不敢不敢，顾明章兄弟你也够猛的，我薅你头发一下，你回手把我脑袋上砸了好几个包。”
“我以为是抢劫的。”顾明章说。
小也噗嗤一声笑出来，周漾也扯了扯嘴角。陈昊跟着乐，伸筷子往顾明章碗里送了块肉：“尝尝这个，盐水鸭，招牌。”
周漾又加了两个凉菜。四个人把桌上两提乌苏全干了，早上的矛盾彻底化开。
来南京的第一顿饭，顾明章吃得挺痛快。最后周漾抢先摸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码。顾明章又白嫖一顿，忙说：“晚上我安排。”
“行，”周漾把手机塞回裤兜，“别整那高档的，吃不起。”
“就路边摊，”小也接话，把卫衣帽子兜在头上，“越破越好。”
晚上那顿饭，顾明章到底没请成。
陈昊接了个电话，转头就叫顾明章跟他去打架，小也一听脸就拉下来了，说不去。陈昊斜着眼笑她：“怎么，怕他把屿哥给揍了？”
小也抬手就要抽他，陈昊脖子一缩往后闪，巴掌擦着他耳朵过去。周漾从椅子上弹起来，跟小也俩人一左一右，拳头巴掌往陈昊后背上招呼，噼里啪啦一顿响。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脸皱成一团：“几位，闹够了没？菜也吃完了，要不换个地儿？”
顾明章和陈昊都喝上头了，梗着脖子要跟老板掰扯，被小也和周漾一人拽一个胳膊，硬生生拖出了店门。
四个人沿着街走了快半小时。顾明章和陈昊落在后头，烟一根接一根，嘴里吹着白天打架的事，越吹越没边。两个女生走在前头，专往亮堂的地方走。顾明章后来越走越慢，酒醒了，夜风一吹，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赶上去，拉住小也的胳膊：“咱这到底去哪儿？”
“不知道。”
周漾在旁边接了一句：“随便走走。”
顾明章和陈昊对视一眼。陈昊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一碾：“操，走远我们就不去了？”
小也终于停下来，转过身，抱着胳膊看他，路灯底下，她的白金色头发泛着光。她忽然伸手，在顾明章脑袋上胡乱抓了一把：“我想带你去染个头，你这发型太土，弄精神点。”
顾明章下意识护住脑袋，他当时留的是两边推平、中间高耸的那种，自以为挺精神。
染就染吧。
陈昊又说要领周漾逛商场去。
顾明章和他互换了微信，约好晚上碰头，染完一头黄毛，小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
顾明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她：“帅不？”
小也点点头，声音不大：“老公真帅。”
这句老公叫得顾明章后颈一麻，浑身都绷紧了。
小也忽然贴过来，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脸往他肩窝里轻轻一蹭：“你晚上别去跟陈昊打群架，行不？”
顾明章走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灯：“不行，答应人家了，不能反悔。”
“你跟他不是今天才认识？”
“我跟你还是昨天才认识呢。”
小也的手从他臂弯里滑出来。她往前快走了两步，背对着他。
顾明章追上去，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掌心贴在她腰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为啥不让我去？”
“怕你被人打死。”
他笑出声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荡开：“咋可能？早上那三个，那一起上都治不了我，你信不?”
从初二那年起，顾明章就没怎么正经上过课。日子是网吧，小说和街头的架堆起来的。他对自己的身手有数，如果对手的底子都跟陈昊差不离，他不敢说以一敌十，但至少不会让自己挂彩。
他侧头看小也：“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跟那个屿哥碰面？”
小也盯着前面的路灯，声音轻飘飘的：“你俩有什么好见的？”
顾明章听着，心里就明白了。
顾明章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他吸了一口，把烟盒递给小也。小也抽出一根，没急着点，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坐在路边。
顾明章也跟着坐下，两人并排，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俩……是因为什么分的？”
小也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初中就在一起了。”她顿了顿，“毕业后我去了普高，他去了中专。没多久，他那边又谈了一个。”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以后，跑去他学校闹了一场，把那个女生的课桌都掀了。后来同学劝，他又回来找我，说跟那女的断了。”
顾明章把打火机递过去，小也接过，“复合了没两个月，”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被夜风吹散，“他退学了，说是家里有事。再后来……就基本找不着人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把手里的烟在水泥地上按灭。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根本不想见我。”
顾明章看着她侧脸的轮廓，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只是把自己那根烟也掐了，和她的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夜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过来，把地上的烟灰吹散了。
顾明章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还在念书？”
小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才开口：“办了休学，上不下去了。”
顾明章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那口没吐干净的烟堵住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他顿了顿，“我是说，我想跟你好好在一起。”
小也抬起头看他，没立刻回答。
她把手里的烟递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起脸，将那口烟缓缓吐向他，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的脸藏在后面，变得朦胧不清。顾明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好看得让人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