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带的地下管网像是一具腐烂巨兽的肠道,蜿蜒、潮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陈铮背着09号,在齐膝深的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头顶上方,无人机的轰鸣声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震得头顶的锈铁板簌簌落灰。
“抓紧了。”陈铮低声喝道,猛地一个滑铲,钻进了一个被废弃的通风井。
背上的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陈铮能感觉到她体温高得吓人,透过湿透的衣料,烫得他后背发疼。
“他们在……扫描……”09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热成像……骨骼扫描……”
“闭嘴,省点电。”陈铮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门禁卡,在满是油污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滴——身份确认:陈铮。欢迎回来,倒霉蛋。”
随着一声液压泄气的声响,一扇厚重的铅门缓缓移开。门后是一片刺眼的白光,伴随着老式排风扇那快要断气的嗡嗡声。
这里是“老鬼”的地盘,锈带最黑、也最安全的黑诊所。
“老鬼!开门做生意了!”陈铮一脚踹开内层的铁丝网,把人往手术台上一扔。
手术台旁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动了动。老鬼戴着单片放大镜,手里正摆弄着一只机械义眼,听到动静,他抬起那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陈铮?你这条命硬的野狗,今天怎么有空……”
老鬼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术台上的09号身上,手中的机械义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老鬼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天宫的人?”
“别废话。”陈铮把一袋子从黑市搞来的高纯度抗生素扔在桌上,“这是定金。我要你把她体内的追踪器取出来,现在,立刻。”
老鬼瞥了一眼抗生素,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但随即又看向09号,摇了摇头:“小子,你疯了。如果是天宫的人,身上装的是军用级定位芯,一旦取出,心脏就会停跳。这活儿我干不了,你赶紧把她扔出去,别连累老子。”
“她不是天宫的战斗人员,她只是个孩子。”陈铮拔出腰间的匕首,插在手术台边缘,“而且,她刚才黑进了我的终端。老鬼,这丫头是个‘活体秘钥’。你要是不治,我现在就崩了你,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老鬼盯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的09号,咬了咬牙:“行!但你得按住她。麻醉剂对她这种贵族可能没用。”
手术灯亮起,惨白的光打在09号苍白的皮肤上。
老鬼拿起激光手术刀,在09号左肩胛骨的位置划开了一道口子。
“滋——”
没有鲜血喷涌。
陈铮凑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伤口切开的皮肤下,并没有红色的肌肉纤维,而是一层银白色的、如同水银般流动的液态金属。它们包裹着几根极细的光导纤维,正在伤口处迅速蠕动,试图封闭切口。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老鬼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偏。
“别停!”陈铮低吼道,他伸出手指,强行拨开那层液态金属。
在那流动的银色之下,赫然是一颗正在微微搏动的“心脏”。但那根本不是心脏,而是一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微型核能电池,周围连接着无数密密麻麻的芯片和神经束。
这哪里是人?这简直是一台披着人皮的超级计算机!
“生物机械体……”老鬼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变得狂热而扭曲,“传说中‘伊甸园计划’的产物……陈铮,你捡回来的不是人,是神迹!这东西在黑市上,能买下整个锈带!”
“我只要她活着。”陈铮冷冷地说道,但他握着女孩手腕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他能感觉到,那层仿生皮肤下传来的微弱震动,和人类的脉搏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追踪器找到了。”老鬼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复杂的线路中,“在她的颈椎第三节,和主控神经长在一起了。强行拆除会瘫痪,甚至脑死亡。”
“那就绕过去,把信号屏蔽掉。”
“你当我是修水管的?”老鬼骂骂咧咧,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除非……除非给她装个‘干扰器’。但我这里没有天宫规格的干扰器,只能用土办法。”
“什么土办法?”
“用强磁干扰环。但这玩意儿副作用大,会让她持续高烧,而且……会痛。”
“装。”陈铮没有丝毫犹豫。
老鬼耸耸肩,转身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满是锈迹的金属项圈,上面焊接了几根粗大的线圈。他粗暴地将项圈扣在09号纤细的脖颈上,按下开关。
“嗡!”
项圈上的指示灯亮起红光。
手术台上的09号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那双全黑的眸子再次睁开,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信号屏蔽成功。”老鬼看着旁边的示波器,上面的红点消失了,“但这只能撑三天。三天后,这种土制干扰器就会烧毁,到时候天眼还是会找到她。”
陈铮看着虚弱的09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
就在这时,诊所角落里的老式电视机突然雪花一闪,原本播放的肥皂剧被切断,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眼睛。
那是天眼的标志。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合成音响彻整个诊所:
“检测到C-14区存在非法信号屏蔽。公民陈铮,你的生物识别ID已被锁定。交出目标,可免除死刑,并奖励终身居住权。”
陈铮猛地回头,看向老鬼。
老鬼正悄悄把手伸向桌下的警报按钮,眼神闪烁不定。
“别动。”陈铮的匕首已经抵在了老鬼的喉咙上,眼神比那把刀还要冷,“老鬼,你知道我的规矩。谁敢卖我,我就把谁做成标本。”
老鬼僵住了,冷汗顺着伤疤流下来:“陈铮,这可是天眼……跟它作对,是死路一条。”
“躲在阴沟里苟活也是死路一条。”
陈铮一把扯下09号身上的管线,将她重新背在背上。女孩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冰凉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陈铮的衣领。
“走了。”
“去哪?”老鬼在他身后喊道,“整个锈带都是天眼的眼线!”
陈铮踹开大门,外面的酸雨依旧在下,但在那漆黑的雨幕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去地表。”陈铮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你疯了!灰障会把人融化成水的!”
“她是从上面掉下来的。”陈铮拍了拍背上女孩的后背,感受着那具半机械躯体传来的微弱心跳,“既然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我们就顺着这根线,爬回天上去。”
“既然这地下没路,那就把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