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已经停了。
我看了眼窗外，起身套上“奋牌”牛仔裤，蹬上“奇安特”球鞋，抓起连帽帆布外套就往屋外走。
江南的清晨透着湿冷，我习惯性地想把帽子套上，想了想又放下了，径直走向巷口那辆流动三轮车早摊。
老头随意瞥了我一眼：“老样子，二两粢米饭加一根油条。”
“嗯。”
老头忽然又打量了我一下，说道：“今天看你有点不一样啊。”
我随口敷衍：“呵呵，可能最近青春宝补得多了，不怕冷。”
捧着饭团，我一路朝纺织厂方向赶去，默默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暗自欣喜：确实不一样了。
到达纺织厂时，王芳已经在正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身警服，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衣角还带着水迹和铁锈痕。
“一小时前，厂区保安报案，说水塔底下传来女人的哭声。”她递过一个取物袋，语气冷硬，“我刚才上去看了，水塔的铁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就没深入。”
我望向水塔方向，外围一侧绑着钢筋护手，可以攀爬。
我疑惑地问：“你一个人爬上去了？”
“嗯。没什么发现，但在水塔墙根下找到了这些。”
我接过取物袋，里面沾着几根银白色的细毛，硬得像钢丝。我捻了捻，和昨天变异个体的兽毛是同一种。
“这兽毛不普通，是人为养的，用来吃人。”我把毛递回去。
“人为养的？”王芳皱眉，“养来干什么？”
“吃骨头。”我抬脚往厂区里走。帝骨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每靠近水塔一步，那股熟悉的腥气就更浓一分——前世我就是闻着这股味，被拖进水塔的。
废弃的厂房此刻像死去的巨兽，晨雾缠在残垣上。走到水塔底下时，王芳突然停住脚，手电光束扫过铁门缝，声音微颤：“你看那底下。”
我顺着光看过去，铁门缝里卡着半片蓝色的布，是纺织厂女工的工作服。布片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很久。
“门没锁。”我伸手推了推，锈死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混着腐肉和潮湿的霉味。
王芳掏出手电往里照，光束刚扫到台阶，她就“啧”了一声，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个东西——是个掉了漆的编号牌。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腼腆，名字栏写着“李秀兰”，编号020。
“半年前失踪的女工。”王芳的手指捏得发白，腕上的旧发绳晃了晃，“半年前报的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不在上面。”我抬脚往台阶下走，帝骨烫得我胸口发疼，“在下面。”
再往下，脚下踩着厚厚的、黏腻的淤泥，不再是平整的水泥路。每一步踏下去，都能听到“咕叽”一声，像是踩破了某种充满脓液的脓疱。我低下头，借着王芳的手电光，看见泥浆里半埋着几枚纽扣，是老式解放牌上衣的纽扣，还有几缕被扯断的、染成土黄色的麻花辫。
王芳显然也看见了，呼吸加重了几分，手电光束剧烈颤抖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面满是抓痕的红砖墙上。那些抓痕很深，由高到低，像是有人被硬生生拖拽着，绝望地用指甲在墙上抠出来的血沟。
“这些痕迹……至少有十几个人。”王芳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她们不是失踪，是被‘收割’的。”
我点点头。鼻腔里充斥着那股熟悉的腥气，这不仅仅是血腥味，更是一种骨骼被高温煅烧后留下的、类似于石灰混合着腐肉的恶臭。帝骨在胸腔里跳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恐惧。
地下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王芳的手电晃了晃，照到满地的碎骨头——不光是动物的，还有人的。肋骨、指骨、胫骨散了一地，有些还连着碎布片，看着是女工们的衣服。
走到蓄水池边时，王芳倏地倒抽一口冷气。
蓄水池是干的，厚厚的淤泥上，堆着一座半人高的骨山。那不是自然的堆积，而是人为的摆弄。每一根骨头都被清洗得异常干净，甚至泛着一种病态的白，像是被某种酸性液体浸泡过。它们被精心码放成塔状，底座是粗壮的腿骨，中层是扭曲的脊椎，顶端则是那个狞笑的骷髅头。
插在骨山中心的是一把生锈铁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早已腐朽，但依稀能辨出是某种制服的残片。我伸手握住剑柄试图拔出，却感到一股黏腻的阻力，仿佛这把剑是长在骨山里的。随着我用力，剑身周围淤积的黑水开始翻涌，冒出一串串带着腥味的气泡，隐约还能看见几个尚未完全腐烂的指头，死死扣着剑刃，像是临死前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动那把剑！”王芳厉声喝道，脸色难看得吓人，“那是……张雅的佩剑。她是警校毕业的，这把剑从不离身。”
我心头一震，果然如此。
我没理会王芳的阻拦，目光被骨堆深处露出的一角照片牢牢吸住。弯腰捡起，照片大半被烧焦了，剩下的一半里，年轻时的王婆婆穿着的确良衬衫，身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怀里抱着的，正是我那本《江南异骨录》的上卷。
“像是……王秀兰？”王芳凑过来，声音发紧，“她身边的男人是谁？”
我没回答，指尖蹭过照片上男人的脸——这张脸，我在前世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他站在水塔顶上，看着我被剥皮拆骨，笑得像在看一场戏。
“马默！你看骨山顶上！”
王芳的惊呼猛地把我的思绪拉回来。我抬头看去，骨山最顶端的骷髅头，眼眶里正亮着两点绿油油的光。
紧接着，那骷髅头的下巴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笑声：
“咯咯……新鲜的骨头……”
我瞳孔骤缩——骷髅头的牙缝里，卡着半片蓝布，和我前世穿的那件衣服的布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