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皮肉疼,是骨头里面疼。像有人把他的骨架拆了,一根一根用砂纸打磨,再装回去。不对,比那还疼。是骨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一寸一寸地挤。
叶宵蜷在地上,抱着胳膊,浑身冷得像泡在冰水里。嘴唇发紫,牙关打颤,呼出的气全是白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流失——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抽走。
像拔掉塞子的浴缸,水打着旋往下漏。
视线开始模糊。灯泡早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墙角那团灰白瘴煞的红光明灭不定,叶宵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像等着猎物断气的秃鹫。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瘴煞钻进去那缕黑丝已经看不见了,但凉意还在,顺着手腕往小臂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在血管里爬。
快死了。
叶宵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出奇地平静。不是认命,是愤怒压过了恐惧。十八年了,被偷了十八年的命,到头来死在自己家厢房的地板上,连个像样的凶手都抓不到。
不甘心。
胸口突然一烫。
叶宵愣了一下,低头摸——衣服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有一块玉。
玄域古玉。爹妈留给他的遗物。
玉是青黑色的,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被人从一块大玉上随手掰下来的一角。叶宵从六岁起就贴身戴着,十几年没摘过。二叔说过几次让他把玉交出来,说小孩子戴古玉不好,叶宵没听。
这块玉一直凉丝丝的,冬天戴不冰,夏天戴不热。
但现在它在发烫。
不是温热,是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胸口上。
叶宵嘶了一声,想去扒开衣服,但手抖得厉害,使不上劲。玉的温度还在升,烫得他胸口皮肉一阵阵刺痛,然后——
破了。
烫穿了皮肤。古玉贴着的那块皮肉被灼出一个红印,渗出血来。血顺着玉的纹路往下淌,渗进青黑色的玉面里。
叶宵疼得眼前发白,但他看见了一件事。
血一沾上古玉,玉面上就亮了。一道极细的青色光线从玉面裂缝里透出来,像激活了什么开关。
然后屋里开始扭曲。
不是错觉。是真的扭曲。叶宵面前的空气像水面被投了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涟漪越来越大,空气从透明变成了灰黑色,一股浓稠的黑雾凭空涌出来,在叶宵面前搅成一个旋涡。
旋涡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不是阴风,是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叶宵盯着那道口子,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命格在崩,阴咒在身,瘴煞在侧,生机在漏。留在这间屋子里,死路一条。
墙角的瘴煞也动了。它感觉到了古玉的力量,灰白雾团炸开,红光暴涨,发了疯似的朝叶宵扑过来。
叶宵没时间想了。
他攥紧古玉,从地上撑起来,一头扎进了那道黑雾里。
身后传来瘴煞尖厉的嘶鸣,灰白丝线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灼出一道火辣辣的痛。但已经来不及了——黑雾吞没了他,旋涡合拢,声音、光线、温度,全断了。
像掉进了深水里。四面八方全是压力,挤得他喘不上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在失控地往下坠。古玉在胸口剧烈震动,像一颗心脏在跳,一下比一下重,每跳一下就有一股热流灌进他四肢百骸,撑着他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没断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年。
然后他摔在了地上。
"嘭"的一声,后背着地,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叶宵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不像屋里的味道,不像老宅的味道,不像任何他闻过的味道。
他睁开眼。
头顶不是天花板。
是树冠。遮天蔽日的古木,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密得像一把巨伞,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不是阳光,是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纱布的天光。
叶宵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荒坟。
他周围全是坟。不是公墓里整整齐齐的那种,是东一个西一个、长满荒草的土坟包。有的立着歪歪斜斜的石碑,字迹模糊得看不清。有的连碑都没有,就是一个隆起的土堆。坟头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隐约有白骨露出来。有些骨头被瘴气熏成了灰绿色,看着就不像正常人的骨架。
空气里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瘴气。不是叶家厢房里那种淡淡的黑雾,是浓得能看见的、带着毒性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吸一口嗓子发辣,眼睛发酸。
远处有风声。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的阴风,从林子深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叶宵坐在坟堆中间,后背靠着一块歪斜的石碑,脑子慢慢转清楚了一件事——
这不是现代都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件旧T恤,裤子还是那条破洞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踩了香蕉皮的旧球鞋。胸口古玉贴着皮肤,已经不烫了,恢复成了凉丝丝的温度。手腕上那缕阴丝的凉意也淡了些——古玉穿梭的时候好像带走了一部分阴毒。
但命格崩裂的疼还在。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锤子在他骨头上敲。
叶宵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瘴气和腐叶的味道,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得先搞清楚这是哪儿。
叶宵摸了摸胸口,古玉还在。又摸了摸兜,空的——手机没带,钱没带,什么都没带。就一个人,一块玉,一身伤,落在了一片长满荒坟的瘴气林子里。
这不是做梦。梦不会有这么真实的疼。
还没等他站起来——
荒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
沉重的、僵硬的、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一条腿走路,左脚拖着地,"嚓——嚓——"的声音在寂静的荒林里格外清晰。不是人的步子,人的脚步不会有这么沉。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