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叶宵不敢动。
他蹲在一座坟包后面,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瘴气太浓,能见度不到十步,但那"嚓——嚓——"的拖行声像长了眼睛似的,直直朝他这边来。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瘴气里透出一个轮廓。
人形的。比正常人高半个头,肩膀歪斜,一条胳膊耷拉在身侧,另一条胳膊举着,像在探路。走路姿势不对劲——膝盖不会弯,全靠胯骨带动大腿,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拖着地面,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叶宵不敢看了,猫着腰往反方向退。退了十几步,后背撞上一面墙。
转头一看——破庙。半塌的石墙,没门的门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比没有强。
他钻了进去,蹲在半塌的墙根底下,从墙缝里往外看。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到了追来的东西脸上。
叶宵差点叫出声。
皮肉烂了一半。左半边脸还挂着干瘪的皮肤,像风干的腊肉,呈灰褐色。右半边脸骨头全露出来了,颧骨、眉弓、下颌骨,白森森的,骨缝里塞满了黑色的腐肉渣。嘴唇没了,牙齿裸露在外,上下两排啃得整整齐齐,像在龇牙笑。
眼窝里没有眼球。两个黑洞里泛着绿光,幽幽的,一闪一闪,像两盏鬼火。
古尸。
叶宵不知道这东西学名叫什么,但长成这样的,放哪个灵异小说里都是低阶尸煞。眼窝泛绿光说明阴气重,皮肉半烂说明死了有些年头了,被瘴气养着。
古尸在破庙门口停下了。歪着头,像在嗅什么。绿光在眼窝里转了两圈,扫过门框、墙壁、塌了一半的屋顶。它吸了吸鼻子——如果那两个黑洞能算鼻子的话——像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然后它的"目光"定在了墙根的位置。
叶宵的心跳猛地提速。
它看见他了。
古尸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像锈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它动了——速度比走路快得多,歪着身子朝破庙里冲。
叶宵从墙根弹起来,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缺口翻了出去,撒腿就跑。
荒坟地不好走,脚下全是土包和杂草,叶宵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身后那"嚓嚓嚓"的拖行声骤然加快——古尸追上来了。
他跑出荒坟地,冲进一片密林。树枝抽在脸上,生疼。脚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他踉跄着稳住身形,继续跑。后背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的。
身后古尸的速度不减反增,拖行声变成了急促的"嚓嚓嚓嚓",像拖着伤腿在冲刺。叶宵回头看了一眼——瘴气里那两团绿光忽明忽暗,离他不到三十步。
他不敢再回头了,埋头死跑。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瘴气越来越淡,树木越来越稀疏。叶宵感觉自己在往上坡跑,地势在抬升。肺像要炸了,腿灌了铅似的沉,十八年的病秧子体质,能跑这么远已经是靠命撑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古尸的拖行声,是别的——悠扬的、清越的,像是有人在念诵什么,又像是乐器在响。声音从高处传来,穿过夜风和瘴气,落在耳朵里,叶宵觉得浑身的阴冷都淡了几分。
他抬头看。
半山腰的位置,灯火隐约。不是一盏两盏,是一整片。顺着山势往上,错落有致的建筑群落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青砖灰瓦,像庙又像观。灯火映在山雾里,罩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那念诵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道音。叶宵不懂道门的东西,但他能听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正气,跟荒坟地里的阴风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正道宗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宵脑子里立刻跟上了三个字——拜师。
他现在什么都不会,一身阴咒,命格快崩了,手里就一块古玉和满腔恨意。回去找叶宏远算账?拿什么算?他连那只瘴煞都打不过。瘴煞、木人阴阵、借运大阵,哪一样他破不了。更别说叶宏远背后可能还有邪修帮手。
得学本事。正道大宗济世渡人,收徒弟,传功法。只要能拜进去,学两手正法,回去把叶家那些阴阵破了,把木人毁了,把被偷的命格夺回来——到那时候,叶宏远和周桂兰脸上是什么表情,叶宵光是想想都觉得痛快。
古尸的拖行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叶宵咬着牙,往山上的灯火冲去。
山路是石阶,年久失修,有些石板碎了,有些长满了青苔。叶宵一步三阶地往上蹿,膝盖疼得发软,胸口古玉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是在提醒他还没死。
道观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山门了。石牌坊上刻着三个字,被山雾遮着看不太清,但飞檐上挂的灯笼是新的,照得山门前一片通亮。
山门底下站着两个人。
两个穿道袍的年轻人,看着跟叶宵差不多大。一个高个子,方脸浓眉,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像个练武的桩子,道袍系得一丝不苟;一个矮半个头,瓜子脸,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嘴里哼着小调,道袍下摆掖在腰带上,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
叶宵冲到山门台阶下面,弯着腰大喘气,抬起头——
"救——"
话还没说完,矮个子那道童先看见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石子都掉了。
"我去!这哪儿来的?"他声音尖细,带着少年的清亮,"大半夜的从山下窜上来,吓死个人——师兄你看他身上那是血吗?"
高个子也看见了,脸色一变,伸手拦在矮个子前面,盯着叶宵上下打量。目光在叶宵胸口那片血渍上停了两秒,眉头皱了起来。
叶宵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旧T恤被树枝划得稀烂,满身泥巴血痕,脸色煞白,眼窝深陷,胸口还渗着血。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
"这位师兄,"叶宵扶着膝盖喘匀了气,尽量让自己说话不那么像要断气的,"我被人追杀,能不能让我进去躲——"
话又没说完。
身后的石阶上,"嚓——嚓——"的拖行声,已经到了山道拐角。那两团绿光从雾气里透出来,照在石阶上,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