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声音接得快,“你看他那副样子,趴在地上像条死狗,连头都不敢抬。”
范华确实没抬头。
他额角贴着冰冷的碎石地面,视线里只有施浩然那双钉了铁皮的黑靴。
靴帮上沾着泥,还有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喉咙里涌出一股铁锈味,顺着嘴角往下滴。
不对。
有股别的味道。
像干涸池塘里突然钻出一股清冽的泉水。
那味道从范华后脑勺的位置渗出来,穿过骨头,穿过筋脉,钻进他胸腔正中间。
一瞬。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施浩然蹲下来,把脸凑近范华耳边,“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那把匕首,是你自己从韩师兄房里偷的。
我就放你一条活路。”
范华没说话。
“装聋?”
施浩然抬脚在他肋骨上踢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踩得他整个人往前一趴,“怎么,哑巴了?”
范华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忽然抖了一下。
施浩然看见了,心里更畅快。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范华的手指忽然掐进了泥地。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嵌进去半寸。
泥土从指缝里翻出来,黑褐色,湿漉漉的。
“我说过了。”
范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偷。”
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发涩了。
施浩然愣了半拍。
范华突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施浩然心头猛跳了一下。
不是怯弱。
不是求饶。
是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他见过很多次。
只在比自己强的人身上见过。
那东西叫杀意。
“你——”施浩然还没说完,范华那只被他踩住的手猛地翻过来,反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施浩然觉得自己踩着的不是一只手,是一块烧红的铁。
那人力气大得离谱,五个指头像铁箍一样嵌进他脚踝骨缝里。
他感觉骨头要被捏碎了。
“我操!”
施浩然骂了一声,整个人往后栽,伸手想拔剑。
但范华比他更快。
范华抓着施浩然脚踝往旁边一掰,借那股力,整个人从地面上弹起来。
膝盖顶上施浩然的小腹。
顶得非常结实。
施浩然闷哼一声,剑刚拔出两寸,虎口便被范华硬生生撞开。
他后脑勺磕在地面的碎石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间。
围观的人全都愣住了。
前一息那个人还被人踩着跟条死狗似的,后一息就把内门弟子掀翻了?
范华没停。
他弯腰从施浩然手里夺过那柄剑,反手一挥,剑鞘甩出去,砸进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寒光贴着施浩然的喉咙停在半空。
剑尖离他喉结也就一指宽。
那股冰冷的金属气息扑在皮肤上,施浩然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剑尖纹丝不动。
“你说那把匕首是韩师兄的。”
范华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你亲眼见过?”
施浩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半晌挤出两个字:“我…
…见过。”
范华笑了。
施浩然从没见过一个杂役脸上能出现那种笑。
那笑容像刀尖上闪过的一丝冷光,不好看,透着一股寒气。
“撒谎。”
范华把剑尖往前推了半寸,“韩师兄三年前就死了。
他的东西早随他葬进了后山。”
周围彻底炸了锅。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嗡嗡声。
有人小声议论:“他说的好像是真的…
…韩师兄确实死了三年了…
…那把匕首是谁的来着?”
施浩然的脸色变了。
先是涨得通红,然后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额角的汗珠滚下来,砸进泥里。
他忽然记起来,他拿那把匕首栽赃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有人能把韩师兄的名字和死期记得这么清楚。
一个杂役,谁会在意一个死了三年的内门弟子?
范华收剑,将剑往施浩然脚边一插,剑身没入泥土半尺:“滚。”
施浩然连爬几下才撑起来,嘴唇发白,还想要几句撑场面的硬话,但看见范华那张脸,硬话全冻在牙缝里。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乱。
围观人群还在发愣。
没人敢再笑,也没人敢议论。
范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踩过的那只手。
手背上虽然还留着清晰的鞋底印记,但骨头就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接了一遍,居然没事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那股沁凉的水流感从掌心隐隐涌出,像埋着一条脉动的河。
忽然,一道声音从演武场侧门传过来:“施浩然,你给我站住!”
一个穿青袍的少年从拱门拐角走出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怒。
那少年腰间挂剑,袖口绣着一枚银叶,正是内门弟子周斌。
施浩然停住脚,回头看见周斌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周师兄!”
施浩然指着范华,声音都拔尖了,“这杂役偷学剑诀!
他有妖术!
刚才大家都看见了!”
周斌没看范华。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把没入泥土、剑尖犹颤的长剑,眉头一挑,转向范华,淡淡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范华眉头微动,轻轻吐了口气。
周斌的步子,正朝他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