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辞在六点十七分起了床。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躺下去醒三次,每次睁眼都觉得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比上一次暗了一度。最后一次醒的时候天已经灰白了,他干脆不睡了,掀被子下床,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门口,按照昨晚那张纸上写的"进门需先跺脚三下"的规矩,在门槛内外各跺了三脚。
青砖地磕得脚底板发麻,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走到堂屋通向后院的门口,也跺了三脚。还是什么都没有。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蹦来蹦去,天光清透,连昨晚那股阴凉的风都散了。
"……搞什么。"他嘟囔了一句,倒也没敢放松警惕。爷爷那些便签纸和昨晚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张规约,他想了一整夜也没想通门路,但他现在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栋宅子里,什么怪事都可能发生,没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
上午他又去了菜市场。这回他心里有数了,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不说,买了一斤面一把青菜一盒鸡蛋,付完钱就走。菜市场那些人的目光还是黏在他背上,但没再有人主动跟他搭话。他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昨天那个骑电动车的杀猪匠又迎面过来了,车筐里还是半扇猪肉,还是那根牙签叼在嘴角。
"还没走吧?"杀猪匠捏了刹车。
"住七天。"
"七天。"杀猪匠咂了下嘴,牙签换到另一边嘴角,"那你今晚注意点。昨儿个是头一夜,规矩刚开始认你。今晚才是真格的。"
他说完也不解释,油门一拧窜走了。
陈辞站在巷子口提着菜,看着他的车屁股消失在拐角。这人叫铁牛,他昨天问过了,是镇上铁记肉铺的儿子,跟他爷爷生前关系还不错。铁牛这人说话糙但是直,不像其他人那样黏黏糊糊欲言又止,所以虽然听着不详,陈辞反倒把他的话记住了。
白天他继续收拾爷爷的遗物,把卧房和堂屋里能翻的柜子箱子都翻了一遍。大部分是旧书旧账本旧票据,年份最早的能追溯到八十年代,全码在几个樟木箱里,一股浓烈的樟脑味呛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在堂屋供桌底下摸到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爷爷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年份,从九零年一直记到去年。他随便抽了一本出来翻,里面写的全是天气和农事:"三月廿七,晴,西风,移栽辣椒苗四十棵。""四月初九,雨,后院墙根渗水,用石灰补了缝。"
流水账,什么有用的都没有。但陈辞注意到一件事:从九零年一直到去年的每本笔记,末尾几页都被撕掉了,撕口整齐,像是刻意为之。他查了几本,都是如此。有人在爷爷死后翻过这些东西?还是爷爷自己撕的?
他把铁皮盒放回供桌底下,决定晚点再细看。
天刚擦黑,陈辞吃了碗素面,洗了碗,把菜刀和剪刀都收进了灶台的抽屉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就是觉得晚上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不太安心。八点半他回了卧房,把房门反锁,插销落了两道,又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
昨天门自己开了。今天他不信还能开。
他躺上床,没有点蜡烛。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连槐树的影子都看不清,只有天井上方那一方夜空泛着一层极淡的深蓝。他闭上眼,心里默念铁牛那句话——"今晚才是真格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是被一个声音叫醒的。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远得像隔了好几堵墙好几条巷,但落进耳朵里又清晰得跟在耳边贴着说一样。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和——是爷爷的声音。
"阿辞……阿辞……过来……"
陈辞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但身体沉得像灌了铅。他拼命想睁眼,眼皮纹丝不动。想抬手,手指连蜷一下都做不到。这就是鬼压床,他在网上看过科普,说是睡眠瘫痪,大脑醒了肌肉没醒。他深吸一口气想把自己从这种状态里硬拔出来——
"阿辞……过来……爷爷给你看样东西……"
那声音又来了。这一次更近,而且带着一种热乎乎的温度,直往他耳道里钻,从耳朵流进脑子里,像温水浇在冻僵的手上。他童年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五岁那年暑假,爷爷带他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透明的冰糖,咬一口粘牙。爷爷蹲下来替他擦嘴角的糖渣,说了一句"慢点吃"。
那时候爷爷的手很暖。
"过来……看看……"
陈辞的身体动了。他明明没有下指令,腿就自己掀开了被子,脚踩在地上,一步,两步,穿过卧房的门——那把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开了,插销是拔起来的——他走进了堂屋。
月光从屋顶的明瓦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长的白。他就踩着那道白光往前走,脚底冰凉,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的苔藓上,滑腻腻的。堂屋通向后院的那扇门敞着,门板靠在墙边,像被人特意推开后没再合上。
"阿辞……来……"
声音从后院传过来。陈辞走过堂屋,迈过那道门槛,脚踩上了后院潮湿的泥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垂在头顶,叶子在风里翻动,银灰色的背面像无数只翻白的眼。院子正中央,那口古井的石板——
石板移开了。完完整整地移到了旁边两尺远的地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圆形井口。直径约摸三尺,边缘砌着青砖,砖缝里生了暗绿的苔。
陈辞看着那口井。他的身体还在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朝下看……"爷爷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一层层回音,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看看……"
他走到井边了。井沿的青砖抵着他的小腿。他低头往下看。井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从深处涌上来的凉气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味。他的视线被那片黑暗吸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吸力来了。像有人从井底抓住了他的衣领猛力往下拽,陈辞整个人往井口栽了下去。他的双手在最后一刻本能地撑住了井沿,但上半身已经探进了井口,头发被井底吹上来的风卷起来,那股吸力拽着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脸,要把他整个人从那道圆口里塞下去。
他挣扎着想退回来,手指抠着井沿的砖缝,指甲劈了,疼。
"别怕……阿辞……下来……"
那声音还在哄他,温暖又黏稠。他的手指在井沿上滑了一下,吸力再次加大,他半个身子又往下沉了几寸。天旋地转,井底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黑是活的,正一寸一寸往上爬着够他。
他右手在井沿上乱抓,什么都抓不住,砖缝光滑,苔藓一攥就碎。他的手指扫到了一个东西,硬的,凉的,搁在井边沿上的——是供桌上爷爷的香炉。白天他没动它,里头还有半炉旧香灰,混着几根烧剩的香脚。
吸力第三次加大,陈辞的半截胸口已经探进了井口。那声音在他耳边说:"下来吧……"
他右手猛地抓住了那只香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井口的方向一甩。香炉脱手飞出去,重重砸在井沿的青砖上,"嘭"的一声闷响,三瓣。满满一炉陈年香灰腾起来,灰色的烟尘瞬间弥漫了整个井口。那些细碎的灰末钻进他嘴里、鼻子里,呛得他猛咳。可就在香灰飘过井口的那一瞬间,那股吸力像被什么切断了一样,猛地消失了。陈辞的身体骤然失去了向下的拉力,上半身从井口弹回来,整个人朝后仰倒,脊背重重摔在后院的泥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砖沿上,眼前一黑。
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嘴里全是香灰的苦味。喉咙辣得疼,眼泪呛出来了,混着鼻水流了满脸。他一边咳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爬到槐树根底下才停下来,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月光照在后院的地面上,那口井的黑色圆形井口敞在院子中央,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井里再也没有声音传来。安静了。
陈辞喘了足足两分钟才勉强能开口说话。他满嘴满鼻腔的香灰,咳出来的唾沫是灰色的。他抬手擦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灰和眼泪的混合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睡衣的前襟上有一道黑印子,是井口边沾的湿泥。
"……我操。"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两条腿软得直打颤。他从井边绕了最大的一圈走,绕着槐树的另一边往堂屋的门退。退到门槛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还是敞着口,黑洞洞的,月光照不到里面。
他把堂屋通往后院的门"砰"地合上了,插销插了两道。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香灰的味道还在他鼻腔里刺着,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吸细砂纸。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手指的指甲劈了两根,渗了血。
他想起爷爷那本《协纪辨方书》里用红笔写的那个"危"字。他想起铁牛那句"今晚才是真格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手扶着墙壁往卧房走。路过供桌的时候,他看见摔碎的香炉碎片散了一地,三瓣青瓷裂口整齐,碎片的边缘闪着一点细微的金光,像釉面底下渗出来的。他没来得及细看,因为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爷爷生前那张总是锁着的书桌,右边的抽屉敞开了一条缝。
陈辞走过去。他记得昨天白天拉过那个抽屉,锁着,铜扣挂了一把小挂锁,他没找到钥匙就放弃了。可现在,那把挂锁掉在桌面上,锁扣弹开了,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就开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一本厚厚的线装黄历安安静静地躺着,封面上印着《钦定协纪辨方书》。他翻到今天那一页。爷爷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危"字。旁边四行小字批注,笔画歪斜但力透纸背:"今夜子正,井醒,莫近,莫应。若身不由己,引香灰可避一劫。"
陈辞把黄历合上,手抖得几乎翻不动纸页。
他拉开抽屉底部的夹板,木板一掀,底下藏着一个油布包裹。他扯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线装的旧手抄本,封面五个端正的楷体字——《陈氏家宅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