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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12:38:09

那敲门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像敲到一半被人掐住了脖子。回廊里重新灌满死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沈知夏手里那束手电光在墙上乱抖,照出一片片剥落的墙皮,像牛皮癣。

姜鹏野喉咙里咕噜一声,骂得特别轻,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操……刚才那玩意儿……"

"别说话。"陈觉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只手还攥着谢安亿的手腕,攥得死紧,谢安亿能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但她没挣开。她现在腿还是软的,全靠陈觉拽着。

沈知夏背贴着墙,手电光扫过回廊两侧。二楼和一楼结构一样,中间是空的,能抬头看见更高层的回廊,像口深井。两侧各排着几扇门,黑漆漆的,没门牌号,门缝底下也不透光,像一张张闭紧的嘴。

"得找个地方躲。"陈觉说,"不能站在这儿。"

"躲哪儿?"姜鹏野指着那些门,"进这些门?谢安亿,你上次……"

"上次有人进了门,"谢安亿声音发飘,"第二天开门,里面空了。人没了,衣服在,鞋在,手机在,就是人没了。"

"那他妈还躲个屁!"

"站回廊里更死。"沈知夏突然开口,手电光照向头顶,"你们听。"

头顶的墙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滋滋啦啦,像老式收音机在调频。四个人同时僵住。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然后"嗡"的一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是从某个喇叭,是从墙里、地板里、甚至他们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请各位住客注意。"

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机器合成的,但仔细听,尾音又带着点人味儿,像是谁捏着嗓子在念稿。

"在十二点之前选择房间,未选择房间的视为参观者,参观者不能永久停留在回廊里,过了十二点参观者将自动清除。"

广播顿了顿,电流声里混进了一种类似咀嚼的杂音,咔嚓咔嚓。

"重复。在十二点之前选择房间……"

"清除?"姜鹏野脸都绿了,"清除是什么意思?扫地出门?"

谢安亿摇头,嘴唇发白:"不是……不是扫地出门。"

"那是什么?"

"就是……没了。"谢安亿盯着回廊尽头那片化不开的黑暗,"上次有个女孩,没来得及进门。十二点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然后钟响了,她……她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一点一点,从脚开始,往上,往上……她还在叫我的名字,叫到脖子那儿,就没声了。再然后,她整个人就没了。地上连影子都没留下。"

姜鹏野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陈觉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时间停在11:17。"手机时间不准了。"

"这里的时间从来不准。"谢安亿说,"但广播说十二点,那就是十二点。它从不骗人,它只玩真的。"

"几扇门?"陈觉问。

沈知夏手电光快速扫过:"左边四扇,右边四扇。八扇。"

"试试。"陈觉松开谢安亿,走向最近的一扇门,左手边第一扇。他握住门把手,冰得刺骨,像是握了块冻肉。他拧了一下,锁死的。又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这扇不行。"

他们挨个试。第二扇,锁死。第三扇,锁死。第四扇,门把手是铁的,锈得厉害,一拧就开了,但门缝里涌出一股风,腥臭腥臭的,像海鲜市场夏天收摊后的味道。陈觉立刻把门关上,"这扇不能进。"

右边第一扇,锁死。第二扇,锁死。第三扇……

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在这鬼地方亮得反常。

陈觉刚要碰,那门自己开了。

门缝里先透出一道光,暖黄色的,是白炽灯的光。在这栋黑漆漆的公寓里,那光简直像太阳一样刺眼。四个人条件反射地后退,陈觉把谢安亿往身后挡。

门完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四十来岁,秃顶,头顶一圈头发油得发亮,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洗得发白,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下面配着条灰色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他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叮铃当啷响,看着门口四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热情的笑。

"哟,新人啊。"他说,语气就像小区楼下乘凉的大爷,"进来坐啊,站回廊里干嘛,怪冷的。"

"你是谁?"陈觉没动,身体还挡在前面。

"我?"男人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叫周德发。住这儿……住多久了?数不清了,反正比你们久。"他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吧,我这儿安全。你们再站一会儿,就该到点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姜鹏野压低声音:"这他妈是人是鬼?这地方还能住得这么……这么家常?"

沈知夏没说话,手电光照向周德发身后。那确实是个房间,一室一厅的格局,有张旧沙发,沙发上铺着蕾丝巾,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旁边还有半杯茶,冒着袅袅的热气。墙角甚至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是雪花,滋滋响。

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一直住这儿?"谢安亿从陈觉身后探出头,声音发紧。

周德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哟,小姑娘,我看着你眼熟啊。"

谢安亿心脏猛地一缩。

"三年前,"周德发转着钥匙串,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来过?在三楼,我探出头喊你,让你别跑,跟我一起住下。你跑得那叫一个快,跟兔子似的。"

谢安亿脑子"嗡"的一声。她想起来了。三年前,她在旋转楼梯上狂奔,背后有东西追,三楼确实有个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喊她。她没敢看,没敢停,闷头就跑。原来是他。

"你……你没出去?"谢安亿问。

"出去?"周德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哪儿出?门就那一扇,进来容易出去难。我选了房间,所以我活着。你们呢?选好房间没?"

"房间有什么讲究?"陈觉问。他始终没进门,站在门槛外,手还扶着门框。

周德发举起那串钥匙,晃了晃:"讲究大了。看见门把手没?铜的,能住。铁的,不能住。铜把手是住客房,铁把手是……"他顿了顿,咧嘴一笑,"是杂物间。"

"杂物间里有什么?"沈知夏问。

"杂物啊。"周德发说得轻描淡写,"各种杂物。有时候是旧家具,有时候是……"他看了谢安亿一眼,"有时候是上一个没来得及选房间的人。"

姜鹏野胃里一阵翻腾。

"那住 copper 把手的房间就安全了?"姜鹏野问。

"安全?"周德发像是思考了一下这个词,"相对安全。至少你不会被'清除'。进了房间,关上门,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别应声,别照镜子。熬到天亮,你就多活一天。"

"多活一天?"陈觉抓住重点,"什么意思?"

周德发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吹了吹浮末,抿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像在公园遛弯:"意思就是,住进来容易,出去难。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五年?记不清了。每天选一次房间,每天晚上熬一次。熬得住就活,熬不住……"他指了指电视机,"就变成雪花,滋滋响,永远停在一个台。"

沈知夏突然说:"你的茶,哪儿来的?"

周德发低头看了看搪瓷缸子,笑了:"小姑娘眼睛挺尖。公寓发的啊。每天早上,餐桌上会出现食物。你没看守则?早餐时间出现的食物可以吃。我攒了一点,泡茶。"

"公寓会发东西?"姜鹏野眼睛一亮,"那岂不是……"

"别高兴太早。"周德发放下缸子,表情第一次冷下来,"发的东西,是要还的。你吃的每一口,喝的每一滴,都在记账。等账记满了,你就成了公寓的固定资产。"

他抬起左手,晃了晃。四个人这才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拇指位置是平的,没有指头,没有伤口,就像那只手天生只有四根手指。

"我少还了一根。"周德发说,"所以我现在是'住客',不是'住户'。住户能走,住客……只能住。"

广播又响了,电流声刺啦刺啦:"现在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清除还有十五分钟。请各位住客尽快选择房间。"

那声音比上次更尖,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得走了。"陈觉说,他看了周德发一眼,"谢了。"

"别谢我。"周德发靠在门框上,钥匙串还在叮铃当啷转,"谢安亿,你上次跑了,这次跑不了。这公寓记得你,它记得每一个进来过的人。你欠它的账,还没结清呢。"

谢安亿脸色惨白,陈觉一把拉住她胳膊:"走,先选房间。"

四个人退出周德发的房间。周德发也没拦,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在送客,又像在送葬。

回廊里,沈知夏手电光快速扫过剩下的门。右边第三扇是周德发的,铜把手。右边第四扇,铜把手,虚掩着。左边第二扇,铜把手,锁着但一拧就开。左边第三扇,铜把手。

"四扇铜的。"沈知夏数,"我们正好四个。"

"一人一间?"姜鹏野问,"不能两人一间吗?"

"你试试。"陈觉走到左边第二扇门前,拧开门,里面漆黑一片。他伸手在墙上摸,摸到灯绳,拉了一下。没亮。他又掏手机照了照,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床单,白得刺眼。

他退出来,又打开右边第四扇。一样的格局,但桌子上多了一面镜子。陈觉立刻把门关上:"这扇别选,有镜子。"

"为什么?"姜鹏野问。

"周德发说别照镜子。"谢安亿声音发抖,"而且……镜子在这地方,从来不是用来看自己的。"

最后分配:陈觉选了左边第二扇,201。沈知夏选了左边第三扇,202,里面干净,只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本旧笔记本。姜鹏野选了右边第四扇,204,里面空,但床看起来结实。谢安亿选了201隔壁,203,推开门,里面也是一张床,但墙上贴着壁纸,碎花的那种,在这种地方诡异得像寿衣。

"都选好了?"陈觉站在回廊中间,看着其他三个人,"进去后,关上门,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明天早上,天亮之后,我们再在这儿集合。"

"要是天一直不亮呢?"姜鹏野问。

"那就一直等。"陈觉说。

四个人各自走到自己门前。谢安亿握住203的门把手,铜的,冰凉。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觉,陈觉冲她点点头,那眼神很稳,像锚。

"晚安。"沈知夏说,声音在回廊里轻飘飘的。

他们各自进门。

陈觉关上201的门,反锁。房间里没有灯,只有手机的光。他照了照四周,确认没有镜子,没有奇怪的东西。然后他的光停在门背后。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用血或者红墨水写的:

"别信周德发。铜把手不是住客房,是祭品房。他骗你们。他在替公寓挑人。"

陈觉的心猛地沉下去。

与此同时,203房间里,谢安亿刚关上门,就听见墙里传来声音。不是隔壁,是从墙里面,像有人贴在墙的另一侧,用指甲轻轻刮着石灰。

刮了三下,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是周德发的声音,带着笑意:"谢安亿,你终于回来了。这次别走了,203的床,我给你暖了三年了。"

谢安亿浑身僵硬,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203的床,正对着的那面墙,是实心的。墙后面,没有房间。

隔壁,202房间。沈知夏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生写的:

"我是上一批住客。我发现了出去的方法:铁把手才是生路,铜把手是陷阱。周德发在撒谎。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公寓的记账员。他每骗四个人进铜把手房间,就能少还一根手指。他已经快还清了。"

沈知夏猛地合上笔记本。她抬头看向房门,铜把手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诱捕的饵。

204房间。姜鹏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用指甲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救命"。而在那些"救命"中间,有一行新刻的,字迹还没干透:

"他在骗你们。没有清除。清除就是变成他。下一个记账员,就是你。"

姜鹏野猛地坐起身,想开门出去,但门把手转不动了。门外,回廊里,广播最后一次响起,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起伏:

"十二点整。清除开始。祝各位住客,晚安。"

钟声响了。

咚——

咚——

咚——

在第三声钟响里,陈觉听见自己门外有脚步声,拖沓着,塑料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201门口。

钥匙串叮铃当啷的响声,贴着门缝传了进来。

这时广播声响起:“恭喜你们,活过了今晚。”

这话听的有点渗人,但活过了今晚,比没有活过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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