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崖宗时,日头已经偏西。
杨钦没有直接回茅舍,而是先去灵植园转了一圈。三亩药田在夕阳下泛着暗暗的绿,补种的玉芽草苗子已经挺起了一些,不再像前几日那般蔫头耷脑。他蹲在田边,把几处被虫咬了的叶子摘掉,又用竹管给几株发黄的草根补了点水。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四周。
没人。
他迅速走到药田最北边的一排矮灌木后,从怀里取出卖药换来的灵石,数出十块,用油布包好,埋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下面。剩下的二十八块,他贴身藏在内衫夹层里。
刚埋好石头,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杨钦!”
孙赫的声音像破锣,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杨钦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畏缩的表情。他弓着腰,低着头,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孙赫大摇大摆地走进药田,身后依旧跟着刘康和周承。刘康手里拎着个布包,周承则像条毒蛇一样东张西望。
“孙师兄。”杨钦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别他妈叫得这么亲热。”孙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忽然伸脚在他膝盖弯里踢了一下,“听说你昨天下山了?”
杨钦被踢得单膝一软,却硬撑着没跪下去。他低头道:“回孙师兄,我去山下买了几味药种。”
“药种?”孙赫哼了一声,“你一个穷得连被褥都被扔进粪池的废物,哪来的灵石买药种?”
杨钦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是钱执事让我去采买的,灵石是执事堂拨的。”
这是实话。他下山前确实在执事堂领了三块下品灵石,用作采买灵植种子的公费。孙赫虽然横行霸道,却也不敢轻易去问钱执事。
果然,孙赫听说是执事堂的钱,皱了皱眉,没再追问。他伸出手,粗黑的指头像五根铁棍:“我管你哪来的钱。三十块灵石,这个月只剩十几天了。今天先交十块,不然老子把你这半亩新苗也拔了。”
杨钦低着头,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走到那排矮灌木后面,假装从更深处挖了一阵,才取出那个油布包。他双手捧着,递给孙赫。
“孙师兄,这是十块。剩下的二十块,月底我一定凑齐。”
孙赫一把抓过油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他把灵石在手里抛了抛,然后用布包擦擦手,丢给身后的刘康。
“算你识相。”孙赫用脚尖点了点杨钦的胸口,“废物,你记住,外门小比前,少一块,我就让你从灵植园滚出去,光着屁股滚。”
杨钦连连点头,后退两步,低着头不敢说话。
孙赫等人扬长而去。等三人走远,杨钦才慢慢抬起头。他望着孙赫的背影,眼神像一潭死水,平静得有些可怕。
当晚,他没有回茅舍。
他去了后山。
枯井之下,传承空间依旧灰雾弥漫。玄尘子盘坐在石碑前,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被抢了多少?”
“十块。”杨钦说。
“窝囊。”玄尘子冷冷道,“若是本座当年,那三个小畜生早成飞灰了。”
“前辈当年是化神修士,自然可以。”杨钦边说边走到修炼位置坐下,“可我现在只是炼气二层。若是一时冲动杀了人,青崖宗的执法堂不会放过我。”
玄尘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不笨。知道什么时候该忍。好,本座也不逼你。今晚继续修炼,争取早日破入炼气三层。”
杨钦点点头,闭目盘坐。
归元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已打通的经脉缓缓流转。经过几日的修炼,他的经脉被灵气浸润得愈发通畅,原本闭塞如坚土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条条温热的河道。灵气流经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可杨钦不敢大意。玄尘子告诉他,天绝脉虽然被归元灵气打通,却仍有一道无形的“脉锁”横亘在任脉中段。那道脉锁是先天而成,比任何后天的经脉堵塞都要顽固。要想突破炼气三层,必须用灵气不断冲击那道脉锁,直到将其消融。
“脉锁一破,你体内的灵气便不再是一缕缕,而是一条小溪。到那时,你才能真正发挥归元剑诀的威力。”玄尘子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杨钦凝神内视,果然“看”到任脉中段有一团灰蒙蒙的阻碍,像一块顽石卡在河道中央。灵气流到那里时,总是被挡回去大半,只有极细的一丝能从侧面渗过去。
他试着将灵气聚成一股,朝那团阻碍冲去。
剧痛传来,像有人用铁签捅他的丹田。他浑身一抖,额头渗出冷汗,却没有停。一次,两次,三次。那团灰雾被冲得微微摇晃,却始终没有碎裂。
“今日够了。”玄尘子忽然开口,“脉锁非一日可破。你越是心急,灵气散得越快。先练剑。”
杨钦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空间的空旷处,拔出那柄乌黑短剑。天光不知从何处来,照得剑刃幽暗如墨。他调整呼吸,将丹田灵气缓缓注入剑中,剑尖亮起一点青光。
“折草式,讲究意先于剑。出剑之前,剑意已至。”
他默念着口诀,对着前方虚挥一剑。剑尖划过,带出一道极淡的青芒。接着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落下,他都在心里想象自己正站在灵植园的田埂上,用镰刀贴着草根割过。露珠从叶尖滑落,草叶轻轻一颤,却没有折断。
一百剑。
玄尘子要求他每天日出前练剑一百次。这一次,杨钦一直练到整条右臂麻木,剑柄被汗水浸得发滑,才停手。
他的虎口磨出了血泡,可他没吭一声。血水混着汗水流到剑柄上,又被归元灵气蒸干。
玄尘子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不错。”
就两个字,再没有下文。
杨钦收起剑,盘坐休息。他看了一眼灵田里的墨魂草,问:“前辈,我能不能再摘一株去卖?”
“你以为灵田是取之不尽的?”玄尘子淡淡道,“第一层灵田里总共就五株墨魂草。你摘了一株,还剩四株。等它们成熟,用归元灵气催生,大约还需七天。你若是想把它们都卖了换灵石,本座不拦你。但以后修炼所需的聚气散,你自己想办法。”
杨钦沉默了一下,说:“我明白了。”
他不再打墨魂草的主意,而是拿起那两枚玉简中的另一枚,贴到额头上。
第二枚玉简里记载的不是剑法,而是一种最基础的归元灵术:“探灵术”。以灵气凝成一根极细的丝线,伸入地下或草木之中,探查灵气流动与植物生机。
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个鸡肋的小术法。但对杨钦这个灵植园弟子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神通。
他立刻在空间里试验起来。归元灵气从指尖探出,如一根透明的细丝,缓缓钻进灵田的泥土。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墨魂草根部的每一丝脉络,看到了泥土里灵气的流动方向,甚至看到了几寸深的地下,有一块小小的灵石残片在缓缓释放灵气。
“前辈,这是……”杨钦又惊又喜。
“归元宗原本就以灵植起家。”玄尘子淡淡道,“你以为归元使是靠蛮力打出来的?太初归元,先归五行,灵植正是木之根基。你若能善用此术,整个青崖宗的药田在你眼里,便再无秘密。”
杨钦心头大震。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杨钦就提着风灯,去了青崖宗灵植园北边那片最偏僻的药田。
那里种着一片“赤阳草”,是炼制破障丹的辅药,由另一个杂役王有福照看。王有福最近几天一直告病,药田里的草无人打理,长势萎靡,叶片泛黄。钱执事为此已经骂过好几次。
杨钦蹲在田边,指尖探出一丝归元灵气,伸入地下。
探灵术之下,泥土里的灵气分布一览无余。他慢慢移动手指,忽然,灵气丝线触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东西。
在赤阳草药田的西南角,地下约三尺深处,有一团浓烈得近乎灼热的灵气波动。那团灵气像一口被封住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在剧烈翻涌。
杨钦瞳孔骤缩。
那里埋着东西。
而且不是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