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高元正在院里站桩。
双腿微屈,双臂抱圆,气息沿着经脉缓缓沉入丹田,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天道酬勤,必有所得】
圆融桩的进度昨夜睡前还是入门(1/100),这会儿已经涨到了(3/100)。
每多站一刻钟,命格都会记下一次进展,清清楚楚,半点不含糊。
“元哥儿!元哥儿在家不?”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尖细又响亮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劲儿,紧跟着就是“砰砰砰“的拍门声。
高元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邓星智那小子,整条东街没第二个人能把门拍出敲锣的架势。
于是高元收了桩势,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腿弯,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一开,外头呼啦啦涌进来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子,猴腮尖下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是邓星智。
他身后跟着四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男女,有男有女,衣着各不相同,却都是高元熟悉的面孔。
“元哥!你醒啦!”
邓星智一个箭步蹿上来,二话不说先在高元肩头捶了一拳,力道倒不重,可眼眶却是实实在在红了。
他又上下打量了高元两遍,见他面色红润、站得稳稳当当,这才咧开嘴笑了:
“你可算醒了!这一年可把我急死了,我隔三差五就往你家跑,你娘都快嫌我烦了。”
高元被他逗笑了,侧身让开门口,招呼众人进来:“哪能嫌你烦,大家快进来坐。”
其余四人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开口:
“高元,你没事了吧?我们昨天听说你醒了,今早就凑一块儿来了。”
说这话的少年是夏杰,他个头比高元略高,肩膀宽厚,说话嗓门也大,一双粗眉底下是两只有神的眼睛,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精气神。
“人没事就好,当时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我们几个都吓坏了。”
陈韬接话道。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说话时习惯性地正了正衣领,一看就是读书人家的孩子,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规矩。
李春燕和顾欣玲站在后头没急着开口。
李春燕是个生得白净秀气的姑娘,扎着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侧,此刻正抿着嘴朝高元笑,眼里有些许湿润。
顾欣玲则是五人中最出挑的一个,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短袄,发髻上别了根银簪子,容貌精致,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同龄人不太相符的矜持和从容。
“大家都坐吧。”肖氏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见是儿子的朋友们来了,连忙端了茶水点心出来,又招呼大家坐下歇息。
高元昏迷这一年,这几个孩子隔三差五就来探望,肖氏心里记着他们的情分,待他们格外热络。
众人在院子里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下。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正好抽出新叶,斑驳的树影落在石桌上,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邓星智屁股一沾凳子就闲不住了,抓了把瓜子磕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起来:
“元哥,你那天被马车撞了之后,可把我们都吓惨了。那赵魁真不是个东西,酒驾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事后他家居然只赔了一点银子了事,连个正儿八经的道歉都没有。”
高元端着茶杯,神色平静:“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
邓星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是换做从前的元哥,提到这事儿少不得要红着眼骂上几句。
可眼前的高元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眉眼间那股沉稳劲儿,竟让邓星智觉得有些陌生了几分。
他没再多说,讪讪地“哦”了一声,低头嗑瓜子去了。
陈韬倒是接了话茬:“高元,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昏迷这一年,功课早就落下了,咱们那间私塾的孙夫子前些日子还念叨你来着。”
高元还没开口,夏杰就先摆了摆手:“念书有什么意思,我看高元这次大难不死,就该好好练武。他那根骨我记得是下品吧?虽然算不上好,可也没差到不能练的程度。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中品根骨,照样打算去武馆碰碰运气。”
陈韬摇了摇头:“我爹说了,根骨这东西是爹娘给的,练武不成还能读书嘛。我最近正在背《赤水县志》,回头要是能考个童子试,谋个文吏的差事,一辈子稳稳当当也不错。”
邓星智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撇嘴道:“你们一个要练武一个要读书,我呢?我爹娘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商,家里的账本子摞起来比我还高,我算盘珠子倒是拨得利索,可要我去考功名,怕是连县衙的门朝哪边开都弄不清楚。”
他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表情:“我琢磨着,再过两年等我爹娘回来长住了,我就跟着他们学做生意。跑商虽然辛苦,可好歹能挣口饭吃,总比在家蹲着强。”
李春燕绞着手指头没搭话。
她家境不好,父亲在码头扛包,母亲替人浆洗衣裳,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方才听着邓星智他们说考功名、练武、经商,她插不上嘴,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旧布鞋的鞋尖看。
顾欣玲瞥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春燕的手背,柔声问:“春燕,你呢?”
李春燕咬了咬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家里那个样子,怕是没余钱供我学东西了。我娘说,等我再大两岁,看看能不能托人去内城找个差事……”
她顿了顿,脸微微涨红,“内城那些大户人家,不是缺丫鬟么。我听人说,王家二房太太屋里上个月刚走了个大丫鬟,说是犯了错被撵了出去,兴许会招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丢人。
可院子里谁都没笑话她。
高元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记得小时候李春燕跟他一块儿爬树摘枣子时,是几个人里爬得最高的那一个,胆子大,身子也灵活。
要不是生在了这样的家境里,她未必比别人差。
“春燕,你别急,”陈韬开口安慰道,“内城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来的,兴许到时候还有别的机会呢。”
李春燕笑了笑,眼圈有点红,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顾欣玲这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小姨前几天托人带了口信来,说刘家三房那边今年夏天要办一场家宴,到时候让我也去内城住些日子,见见世面。”
她放下茶杯,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骄傲,“我小姨说了,内城那边的规矩和外头不一样,我得提前学起来,不然到时候给刘家丢人。”
邓星智“嚯”了一声:“刘家?内城三大家族之一的那个刘家?欣玲,你可得好好把握,到时候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窗。”
顾欣玲被他逗得一乐,白了他一眼:“什么飞黄腾达,我就是去住一阵子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眉梢眼角的喜色却藏不住。
众人都知道,顾欣玲的小姨当年嫁进刘家三房做妾之后,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家好上太多,隔三差五往娘家送东西,连带着顾欣玲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内城的繁华富贵,到底是外城的人想象不出来的。
大家说了一圈,目光最后都落在高元身上。
邓星智把瓜子一撂,正色道:“元哥,你还没说你的打算呢。”
高元把茶杯搁下,目光扫过面前这五张熟悉的脸。
邓星智、陈韬、夏杰、李春燕、顾欣玲——他们一起在孙夫子的私塾里坐过三年,一起在城东的土地庙前放风筝,一起偷过隔壁赵婆婆家的枇杷,被撵得满街跑。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却又温热。
可他知道,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打算走武道。”高元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跟夏杰一样,习武。”
夏杰眼睛一亮,拍了拍桌子:“好!咱俩一起!”
高元却摇了摇头:“我不急着马上拜师。我爷爷那儿还有些家传的功夫,我打算先自己练上几个月,把底子打扎实了再说。到时候再看需不需要去武馆。”
高元清楚,眼下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去武馆拜师学艺少不了花银子。
穷文富武。
武道一途,若想勇猛精进,钱财和资源都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到时候自己若是能以明劲武者的身份加入武馆,拜师费能省下不少不说,还能找个地方挂职赚点银子。
夏杰想了想,点头道:“也成。你家祖上好歹出过几个暗劲武者,底子比我强。我是打算下个月就去张氏武馆试试,听说那边的入门费也不算太贵,先拜个记名弟子学起来再说。”
高元点了点头,没多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邓星智忽然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哎,你们觉不觉得,咱们几个今天坐在这儿,就跟孙夫子当年说的那什么来着……'散'什么的?“
陈韬接话道:“各奔前程。”
“对对对,各奔前程。”邓星智一拍大腿,“咱们这帮人,以后有的要去内城,有的要跑商,有的要考功名,有的要练武……往后还能像今天这么凑齐了坐一块儿,怕是难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李春燕垂下眼,顾欣玲也不说话了,夏杰捏着茶杯转了两圈。
连平时最能闹腾的邓星智都难得安静下来,低头拨弄着桌上的瓜子壳。
高元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那棵老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那就定个约吧。两年之后,还在这条街上,还在这棵枣树底下,咱们再聚一次。”
邓星智一骨碌站起来:“成!”
“到时候谁混得好了,可得请大家吃顿好的。”夏杰笑着接话。
陈韬正了正衣领,认认真真地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两年之后,若谁有难处,旁人能帮一把的,尽量帮一把。”
李春燕终于抬起头来,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虽然还红着,可眼底已经有了些亮色。
顾欣玲也站起身来,拢了拢那根银簪子,微微笑道:“到时候我来做东,请大家去外城最好的酒楼‘潜龙楼’吃一顿。”
“那可说定了!”邓星智搓着手,咧着嘴笑,方才那点伤感被冲淡了大半。
高元看着面前这几张脸,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他在蓝星那一世,也曾有过类似的同窗和伙伴,可后来各奔东西,渐渐断了联系,最后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这一世,他不想再让那些珍贵的东西轻易溜走。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夏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高元你刚醒,好好养着,别练太猛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众人纷纷起身道别。
邓星智走在最后头,临跨出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元哥,那赵魁和殷馨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你好好练你的武,等你厉害了,看他们还敢欺负你不。”
高元冲他笑了笑:“放心吧。”
院门关上,脚步声沿着东街的石板路渐渐远去。
高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方才那些说笑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闭目感知了一下丹田处那团正在缓慢凝聚的气息。
视野里那三行字依旧清晰:
【高家长拳:入门(10/100)】
【初级吐纳法:入门(21/100)】
【圆融桩桩功:入门(3/100)】
两年。
高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期限。
对武道一途来说,两年算不得长,可对他来说,这两年里能做到的事,恐怕比旁人多得多。
天道酬勤的命格在身,他每流一滴汗、每站一刻桩,都会实实在在地变成自己的东西。
起点虽然比不上那些根骨上品的天才,可他胜在每一步都不会白走。
高元重新走到院子中央,双腿微屈,双臂抱圆,再次沉入桩功之中。
枣树的影子在他脚下缓缓移动,日头一寸一寸地攀高。
东街上的叫卖声、犬吠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隔着院墙隐隐传来,像一幅吵吵嚷嚷却又生机勃勃的画。
高元闭着眼,气息下沉,丹田温热,那点气机一点一点地壮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