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跨出门洞时,手里多了一根东西。
自己什么时候从石槽里带出来的,阿琢想不起来。也许是灯灭的那一刻,也许是老人开口说话的时候。那根黑发绳冰凉,沾着一点没散尽的油温,像一条刚从热汤里捞出的线,缠在指间,细得几乎没分量。他没有多想,把它绕了两圈,收进袖口。
甬道在塌。
水壁从底部一块块剥落,海水灌进来,没到小腿。他沿着台阶往上走,海水在身后追,像一条被松开缰绳的狗。他踩上沙面时,裤脚已经湿透,白绸贴在脚踝上,凉得钻进骨头。
岸线退得很远。
不是那种日复一日的退潮。整片海水正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抽走,沙滩裸露出来,一圈圈浪纹留在湿沙上,像巨大的指纹。死鱼、破网、半只鞋底、一根泡白了船桨,散在平时够不着水的地方。人群挤在红漆石桩后面,有些人跪着,有些人站着,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望着他。
石桩方向传来一声喊:“他出来了!”
人群往两边分开,像躲避一条搁浅的鱼。小满从人缝里钻出来,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蓝布裙摆湿烂,脚上裹满干泥。她站定,张着嘴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先喘气。
“你……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她终于找到一句。
“刚上来。”
“海水退了,你看见了吗?”小满指着身后的海面,声音发颤,“刚才还有水的地方,现在全干了。他们说你在海底得罪了神,神要把水收回——”
阿琢没接话。他看着她,问:“秀姨呢?”
小满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过了两秒,她低声说:“祠堂。大奶奶把她锁起来了。”她伸出右手,手心有一道绳勒出的红印,“我想去解开,绳头压在地砖底下,我搬不动。”
阿琢沉默了一下。
“带我去。”
人群里没有人拦他。他穿过石桩,鞋底踩过干裂的海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个灰褂的男人在他背后低低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压了过去。阿琢没有回头。小满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跑到祠堂台阶下面才停住。
祠堂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旧门神褪成粉白色,纸角卷起,露出底下前年的春联。院门口的地上撒着一道白灰,灰里掺着黑渣,细细密密,像烧过的骨屑。
小满停在台阶下,小声说:“大奶奶说,身上带脏东西的人跨过去,魂就断在门槛上。”
阿琢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了过去。
祠堂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像是所有窗户都被蒙住了。供桌上的蜡烛灭干净了,香炉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梗散在桌面上。牌位一列列排在案后,再往后,是一大片青灰色的阴影。秀姨被绑在侧柱上,手腕交叠,麻绳绕了三道,绳尾拖进柱脚下一块翘起的青砖缝里。嘴里塞着一块蓝布,腮帮子被撑得变了形。
沈大奶奶坐在太师椅上,膝头横着那根黑铁旱烟杆,正对着门口。她的目光越过阿琢的脸,落在他鞋底那层黑泥上。
“你把海底的灯油带出来了。”她说。
阿琢没有回答。他走到秀姨面前蹲下,伸手扯掉她嘴里的蓝布。秀姨干咳了几声,喉咙里迸出沙哑的气音:“阿琢,你快走。她在砖底下埋了引信——”
沈大奶奶没有起身,声音不紧不慢:“引信已经响了。他脚上沾着海泥,一进这屋,地上的砖就认了他了。”
阿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鞋底糊着一层黑色发亮的泥,是海底甬道里带出来的。他站着的那块青砖周围,砖缝里正渗出细小气泡,像一锅煮开前的粥。
沈大奶奶把旱烟杆搁在膝上,弯腰从脚边拿起一只青瓷碗,碗沿缺了一块,碗底沉着半碗黑糊糊。她把碗往前推了推:“你脚下那块砖,底下的东西,是镇子的根。三百年前,初代长老把一根铜桩钉进这里,用第一个祭品的血浇实了。镇子活,铜桩在;镇子死,铜桩断。你站上它,你自己就是那根铜桩。”
阿琢看着那块青砖。砖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泛着锈红。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你把秀姨绑在这儿,是为了让这根桩更结实。”
“不错。”沈大奶奶说,“她养了你十八年,你身上有她的气血。她在祠堂里,你的气血就也拴在这儿。你走不出这间屋。”
阿琢站起来,没有看秀姨,盯着沈大奶奶看了很久。她老了,嘴唇干裂,眼珠浑浊,但握着旱烟杆的手指稳得像铁铸。窗缝漏进来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青筋浮凸,像一节节干枯的树枝。
阿琢说:“你怕我。”
沈大奶奶没有否认。
“你怕我回海底,把这个镇子卖给你们供的那位。”阿琢说,“所以你提前封了镇脉,把我和镇子绑在一起。你觉得这样,神就看不上镇子了。”
沈大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神不看镇子,神看人。你身上那口血气养了十八年,神闻着味过来,你走哪儿,它跟哪儿。我把镇脉封住,你的血气和镇子连在一起,神要收你,就得连镇子一起收。它不蠢,不会为一个镇子掀海。”
阿琢低下头,像是想了想。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腕,蹲在那块翘起的青砖旁边,手指沿砖缝摸了一遍。沈大奶奶看着他,没有阻止。
然后阿琢从袖子里抽出那根黑发绳。他把绳的一端放进那只青瓷碗里,浸了浸,拿起来,黑油顺着绳尾往下滴。他对着沈大奶奶摊开手掌,指尖夹着那根绳,像夹着一根引线。
“你封了镇脉,把我和镇子绑在一起。你想让神以为,吃我就是吃整座镇子,不值当。”他说,“可有一件事你算漏了。”
沈大奶奶的瞳孔缩了缩。
“这盏灯,烧的是祭品的油。”阿琢说,“十七个祭品,每一个都是镇子亲手喂大的。灯芯一入地,神顺着油味过来,看见的不是我——是这座镇子的味道。”他把灯芯按进砖缝,“你让神闻见镇子有多肥,它就不会再管我了。”
灯芯入缝的一瞬间,青砖抖了一下。不是轰然巨响,是有什么东西在砖底下翻了个身,闷闷地一拱。砖缝里那股锈红变深,变黑,像吸饱了水的墨线。
沈大奶奶霍地站起来,旱烟杆从膝头滚落,磕在青砖上,当啷一声。
“你——”
阿琢已经松手了。那根黑绳像活物一样钻进砖缝,眨眼间只剩一截露在外面。露出的那截在发红,发亮,像一根烧到极细的铁丝。
地面深处传来低沉的震动。供桌上最后一根没倒的蜡烛滚下来,在砖上磕出脆响。牌位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出嗡鸣,像潮水灌进一只倒扣的坛子。
沈大奶奶向前踉跄一步,朝那块青砖伸出手,却悬在半空,没敢碰。她盯着阿琢,嘴唇翕动:“灯芯入地,海眼就开。神过来,是先吃镇子,还是先吃你?”
阿琢已经转过身。他摸出一把旧鱼刀,刀刃贴住秀姨的绳子,割了两下,麻绳崩开。秀姨的手从绳圈里滑出来,她撑住柱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那截没入砖缝的灯芯上,没说话。
“走。”阿琢说。
“你——”
“去盐场后面的旧船坞。”
秀姨还想说什么,小满已经从门边快步进来,一把扶住秀姨的胳膊。她抬眼看了看阿琢,又低头看了看他鞋底那层黑泥。那层泥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湿漉漉的,像刚从海底捞起来,正顺着砖缝往四周渗。
“你不走?”小满的声音很轻。
“走不了。”
他跨出祠堂门槛。院门口的白灰被风吹散了一些,细渣卷到台阶下。他站在门廊下,望向远处的海面。岸线还在退,但海平线正中间,一道黑色的脊背正缓缓拱出水面,像一条从未见过的巨鱼,又像一根被泡黑了的房梁,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起来。那道脊背贴着海面,朝岸边移动,速度不快,但水在它两侧分开,翻出白沫,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剖开。
沈大奶奶还站在祠堂里,背对着门口。她弯腰捡起那根旱烟杆,往地上磕了磕,磕不响,手指在发抖。
“造孽。”她说。
没有人接话。阿琢站在院门口,脚底的黑泥干了又湿,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渗。他把衣摆往腰里一掖,跨下台阶,朝海的方向走去。
“阿琢!”
小满跑到门廊下,扶着门框,喊了一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挡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你还会回来吗?”
阿琢停了一下。白绸衣摆让海风吹得卷起来,露出沾着黑泥的裤脚。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送过来:“把秀姨送到旧船坞。别等。”
小满没有再说。她看着他踩过湿沙,一步一步走向那道黑色脊背。脊背还在涨,海水在它两侧一层一层退开,露出更深的泥床。它像一头刚从深泥里拱出来的巨物,背脊上挂着湿漉漉的海草和成串的藤壶,缓慢地向岸上倾斜过来。
阿琢停在水线边缘。他的影子投在退潮后裸露的沙面上,比平时长出一截,末端一直伸进海水,像和那道黑色脊背连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影子,没有停。他朝那道脊背迈出第一步。脚踩进湿沙里,黑泥沿着鞋口往上爬,凉得像一口深井里的水。
身后传来小满的声音,又尖又细,被风撕成两半:“阿琢——你的影子!”
阿琢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