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躺在宿舍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说是裂缝，其实更像是某种命运的暗示，就那么一道细长的纹路，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裂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白天的画面就跟放电影似的，一遍又一遍在我脑子里转悠。刘莹说的每句话、每个眼神，甚至她递牛奶时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全都被刻进了我的记忆芯片里，怎么格式化都清除不掉。
最要命的是那种熟悉感。
明明是一个我完全不记得的人，可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那种猛烈的撞击，而是像有人在你耳边吹了口气，痒痒的，让你忍不住想去挠，却怎么也够不着那个地方。
我烦躁得要命，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隔壁床的老哥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身睡过去了。
心想刷会儿短视频吧，让脑子歇歇。大数据推送的那些猫猫狗狗、搞笑段子，好歹能让我暂时忘掉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结果我刚打开学校论坛，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热帖榜第一名。
那个标题，差点没把我手机吓掉……
【扒一扒那个被校花送牛奶的男生】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离那个蓝色的链接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点还是不点？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大概三秒钟。理智告诉我，这种东西看了只会添堵；但好奇心这个东西吧，它从来不听理智的话。
我戳进去了。
帖子是个匿名账号发的，ID叫“正义的路人甲”，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剪影。但这哥们儿写得那叫一个详细，简直比我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还认真，连标点符号都用得一丝不苟：
楼主： 今天中午发生在教室那一幕，估计不少人都看见了。校花刘莹前脚刚拒了隔壁班张三的情书，后脚就给自己同桌送了瓶牛奶。这反差，啧啧啧。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同桌到底是何方神圣？
楼主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稍微查了查：
姓名： 五音
性别： 男
专业：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成绩： 中等偏上（也就那样吧）
长相： 路人水平（客观评价，别喷我）
身高： 175cm（不算矮，但在男生堆里真不出挑）
家庭背景： 普通工薪阶层
特长： 暂时没发现
总结： 各项指标都在平均线上晃荡，没什么亮眼的地方。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凭啥？
看到这儿，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凭啥？我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下面跟帖已经翻了十几页，我一条条往下划拉，越看心里越堵得慌。那些评论就像一把把小刀，虽然不是冲着我心脏来的，但每一刀都能精准地划开一个小口子，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渗血。
1L： 沙发！楼主说得太对了，我也想知道他凭啥！
2L： 可能就是运气好呗，刚好坐她旁边。
3L： 运气好？你坐她旁边试试，你看她给不给你送牛奶。
4L： 楼上这话扎心了老铁。
5L： 我赌一包辣条，这俩人之前肯定认识。
6L： 同意楼上，不然没法解释这种区别对待。
7L： 说不定人家有啥隐藏优点呢？比如性格特别好？
8L： 性格好有啥用？这年头谁看性格啊，现实点行不行。
9L： 楼主说得没毛病，他就是个普通人，凭啥得到校花的青睐？
10L： 建议楼主继续深挖，看看这俩人到底啥关系。
11L： 你们别这么说人家，万一人家真有本事呢？只是还没展现出来而已。
12L： 楼上是圣母吗？这年头谁还信“金子总会发光”那套？
13L： 我倒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校花又不是傻子，肯定有原因。
14L： 原因就是：长得帅不如坐得近，哈哈哈哈。
15L： 认真分析一波：会不会是这男的帮过校花什么忙？比如修电脑之类的？
16L： 楼上真相了！计科专业的男生，可不就是修电脑的吗？
17L： 笑死，修电脑就能换一瓶牛奶？那我明天就去女生宿舍楼下支个摊子。
18L：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校花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我坐在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
19L： 什么眼神？求详细描述！
20L： 就是……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普通同学的眼神，有点像在看一个……熟人？或者说，在看一个让她很在意的人。
21L： 卧槽，越说越玄乎了，这不会是小说情节照进现实吧？
22L： 建议楼主继续深挖，我感觉背后有大瓜。
23L： 同意，这事儿绝对没那么简单。
24L： 我已经搬好小板凳了，坐等后续。
25L： 加我一个，瓜子花生矿泉水都准备好了。
……
我一条条往下划拉，手指都有点儿发抖了。
说实话，帖子里说的那些事儿，确实都是事实。我成绩就是不上不下，长相就是扔人堆里找不着，家世就是普普通通，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NPC，专门用来衬托主角的那种背景板。
但被人这么赤裸裸地摆出来，一条条分析、评判，那感觉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还要被围观群众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尤其是那句“他凭啥”，像根针似的，一下一下往心口上扎。
是啊，我凭啥呢？
我有什么资格让一个像刘莹那样的女孩对我另眼相看？她漂亮、神秘、与众不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质。而我呢？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计算机系学生，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打打游戏刷刷剧。
这样的我，凭什么？
我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宿舍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声。可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像沸腾的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刘莹的脸又开始在我眼前晃。
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像月光洒下来的瀑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白得像瓷器的皮肤，还有那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多到我根本看不懂。
她说我们之前认识。
可我翻遍了所有的记忆，真的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但奇怪的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里确实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见过她似的。可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死活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就像你明明知道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但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就像你在梦里看到了一个人的脸，醒来之后拼命回忆，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想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人。幼儿园的同学、小学的同桌、初中的朋友、高中的校友……一张张面孔在脑海里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但没有一张脸能和刘莹对上号。
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人故意删掉了一样。
我越想越烦，干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被子往头上一蒙。
算了，不想了。
反正明天还得见面，到时候当面问问她不就完了吗。
我忽然又想起帖子里有人说的那句话：“我赌一包辣条，这俩人之前肯定认识。”
也许……那个人猜对了？
可我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如果我真的认识刘莹，如果我和她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我不可能完全忘记啊。除非……
除非那段记忆对我来说太痛苦了，痛苦到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主动把它藏起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打了个寒颤。
不会吧？
我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