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云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城门口的守军看两个半大少年灰头土脸地从外面跑回来,身上还沾着妖兽的腥味,都多看了两眼。华雄和孙小满顾不上别的,直奔风家据点交任务。
管事还是那个瘦高个,接过两人递上来的霜骨草,清点了一下数量——孙小满六株,华雄十三株,总共十九株。
"品质尚可,"管事点点头,从柜台里数出九百五十枚铜板,码成两堆,"七成归你们,风家抽三成。这是规矩。"
华雄愣了一下,敢情还有抽成?
不过他也没计较,毕竟风家提供了地图和安全须知,还承担了收购风险,抽三成不算黑心。最终两人到手六百六十五枚铜板,按采量分成,华雄拿了四百五十五枚,孙小满拿了二百一十枚。
铜板入手沉甸甸的,揣在口袋里叮当响。
"发财了发财了!"孙小满把铜板数了又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够吃一个月的饱饭了!"
华雄也很高兴,上辈子他打工当家教,一小时也就百来块钱,如今在异界采了半天草就赚了相当于四百多铜板的巨款——虽然还不知道这里的购买力如何,但孙小满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走走,"孙小满拉着他往外跑,"我带你去吃青云城最好吃的——'张婆婆馄饨摊'!一碗二十铜板,肉多皮薄汤鲜,吃一碗想两碗!"
馄饨摊在夜市一条街的拐角,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张婆婆是个头发花白的圆脸老太太,动作麻利地包馄饨下锅,见孙小满来了,笑眯眯地多舀了一勺肉馅。
"小满啊,好久没来了,去哪儿发财了?"
"西荒采草!"孙小满得意地拍口袋,"今儿有钱,两碗大份的,加蛋加香菜!"
馄饨端上来,热气糊了华雄一脸。他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绽开,肉的鲜美和面皮的筋道完美融合,他差点没哭出来。
从穿越到现在,他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上一世那个雨夜之前,杨锶译还说晚上要带他去吃新开的火锅店,说是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请客。然后就没了然后。
华雄低头猛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着馄饨汤一起咽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孙小满吸溜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明天我带你去测灵阁测灵根吧?十个铜板一次,今天挣了钱正好。"
华雄想了想,点头:"行。"
测灵阁在青云城中心区,跟那些丹药铺法器行隔街相望,门脸不大但装潢考究,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木匾,烫金大字"测灵阁"。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测灵阁的掌柜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收了十个铜板,把华雄领到后堂一间静室里。屋里中央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透明水晶柱,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底座镶嵌着几枚颜色各异的晶石。
"把手放上去,闭眼,什么都别想。"掌柜说。
华雄照做,把右手掌心贴在水晶柱上。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过了约莫十几息,水晶柱内部忽然亮起一束光——金色的,细得像根针,从底座窜上来,不情不愿地往上爬了一截,大概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就停住了。
掌柜的眉头一皱。
紧接着那金色光芒旁边又蹿起一道红色的光,更细更弱,颤颤巍巍的,爬了不到五分之一就熄了。
掌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就在金色光芒要熄灭的时候,水晶柱最底部忽然涌出一股沉郁的黑色,浓得像墨汁倒进了清水里,翻滚着、沸腾着,蹭地蹿到了柱顶。
"——"
掌柜的"噔噔噔"连退三步,撞在了墙上,脸色煞白。
"什……什么玩意儿?"掌柜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黑色又消失了,水晶柱恢复了原本的透明无色,像是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只留下那缕金色的细光还在三分之一处晃荡。
"小、小伙子,"掌柜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华雄收回手,想了想:"热的。先是左边胳膊热了一下,然后右边又热了一下,最后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温水里。"
掌柜的表情复杂得像刚吞了只苍蝇:"你这灵根……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金灵根有,不纯,勉强算中品。火灵根也有,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掌柜咽了口唾沫,"但最后那一下……老夫从业四十年,从没见过那颜色的灵根。"
"黑色?那是什么属性?"
"五行灵根里没有黑色。"掌柜搓了搓手,"也可能是水晶柱出了点毛病——你等会儿,我换个灵珠再给你测一次。"
他拿出一枚拳头大的透明圆球,珠子里悬浮着一层淡淡的光雾:"来,再试一次。这个叫'灵珠',比水晶柱更精准。"
华雄又把手贴上去。
这次反应更快——金色光芒在灵珠里炸开,像一小撮烟花,灿烂了三四息就蔫了。红色又冒了个头,打了个哈欠缩回去了。然后那股黑色再次涌出,浓稠得把整颗灵珠都染成了墨色,珠子里的光雾被吞噬殆尽,珠子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最后"啪"的一声,裂了一道缝。
掌柜的脸都绿了。
"测灵珠爆了。"他喃喃道,"测灵珠爆了……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华雄也很无辜:"我就是个普通的外地人。"
"普通人能把测灵珠撑爆?那是中品法器!值三百两银子!"
"我没钱赔。"
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他心疼地摸了摸裂了缝的灵珠,又看了看华雄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最终认命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走吧。就当今天没来过。"
"那我这灵根到底算什么?"
"金灵根中品,火灵根下下品,至于那个黑色……"掌柜的表情像是便秘三天,"老夫只能说,你身上有一种老夫没见过的东西。但以老夫多年经验,你这灵根要想修炼,走正道宗门怕是很难,常规功法跟你八字不合。"
华雄心里一动:"那我该用什么功法?"
"不知道。"掌柜把裂了的灵珠收进匣子里,语气颓丧,"你这种情况,整个青云城都没人能给你准话。要么你往大的地方去——帝都、或者三大宗门总坛——找那些大能前辈给你看。要么……你就自求多福吧。"
从测灵阁出来,孙小满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什么灵根?"
"金灵根中品,火灵根下下品,还有个黑色不知道什么鬼东西。"华雄如实交代。
孙小满眨了眨眼:"黑色灵根?没听说过啊。"
"我也没听说过。"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孙小满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中品金灵根已经很不错了!金灵根主杀伐,修炼剑修功法能事半功倍!你要是能去清虚剑宗,外门弟子的门槛你够得着!"
"不是说超过十四岁就不要了吗?我……我今年多大?"
孙小满上下打量他:"你看着也就十五六吧,这个年纪宗门收徒虽然卡得严,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关键是要有人推荐,或者有特长的。"
"推荐?"
"比如你立了大功、有人担保、或者你灵根特别优秀——虽然你那个金色不够优秀,但比很多人强了。清虚剑宗每年冬天有外门弟子选拔,只要通过测试就能入门。你还有大半年准备时间,努力一下说不定能过。"
华雄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总不能因为灵根有点古怪就自暴自弃吧?上辈子没修炼过不也活到二十多?但既然重活一世,又有机会接触修士的世界,不去试试怎么行。
"行,那我试试。"
晚上回到破屋,孙小满累了一天倒头就睡。华雄躺在干草堆上,又摸出那块黑石头来研究。
这次石头没有任何反应了,冷冰冰的,摸起来跟普通河卵石没区别。但华雄把石头贴在额头闭上眼仔细感受的时候,察觉到一丝极微弱极微弱的热量,藏在石头最里层,若有若无,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
"你还没彻底完蛋对吧?"华雄对着石头说话,像个神经病。"昨天帮了我一把,今天又在我测灵根的时候冒了黑光,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石头沉默。
华雄也不指望它回答,把石头贴在胸口,闭眼尝试着去"引动"那股微弱的热量。孙小满说过,修炼的第一步是引灵气入体。虽然他没有功法,但昨天石头里涌出的那股热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体感记忆,他现在试着复现那种感觉。
呼气。吸气。集中意念。
胸口渐渐有了一丝酥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华雄心头一喜,再接再厉,那酥麻感顺着经脉缓缓扩散,从左胸蔓延到右臂,又从右臂流回丹田。
丹田的位置——华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就是很本能地感觉在小腹下方有一个"空腔"般的所在。那股酥麻感在那里汇聚成一个微弱的小球,转了半圈就散了。
但就在散了的那一瞬间,他怀里的黑石头猛地一烫。
那一下烫得他差点跳起来,低头一看,石头表面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小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根金丝嵌进了石头里,流转着温润的光。
然后石头又恢复了原状。
华雄盯着那道金色纹路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活过来了?"他试探着问。
石头没回答,但那道金色纹路确实存在,像是石头的血管一样,微弱地一闪一闪。
华雄有种直觉——这块石头跟他的修炼绑定了。他只要引动一丝灵力,石头就有反应;石头有反应,好像又反过来促进他的灵力流转。
"这是什么循环?"华雄挠头,"我得找一本功法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就拉着孙小满去了青云城的坊市。坊市里有很多摆摊卖旧书的,功法秘籍是热门商品,但品阶和真假参差不齐。华雄兜里揣着四百多铜板,在书摊前翻了半天。
"来瞧瞧嘞!黄阶上品《金锋诀》!剑修入门必备!童叟无欺!"
"别听他瞎吹,他那《金锋诀》缺了后三页,练到一半就走火入魔!看我这本《金元功》,黄阶中品,完整无缺,只要三百铜板!"
华雄翻了翻那些所谓的功法,要么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要么一看就是残缺不全的,还有的干脆就是骗子——写着"天阶功法"四个大字,翻开里面就一行字:"心诚则灵"。
"这特么也太坑了。"
他正蹲在角落里翻一本破得封面都没了的旧册子,忽然感觉怀里那石头微微暖了一下。
华雄翻开这本册子,里面的字倒还算工整,但大部分内容都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只有开头几页还能辨认,上面写着一段引气口诀,言简意赅,没什么花哨词藻。
"引天地之气,归元归一,以意导之,以神驭之……"
华雄念了两遍,感觉胸口那块石头的温度又升了一点点。
"老板,这本多少钱?"
摊主瞥了一眼那破烂册子:"哦,那个啊,三十铜板拿走。残本,摆了大半年没人要。"
华雄掏了三十铜板,把册子揣进怀里。
回到破屋,他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残册,按照上面写的引气口诀尝试修炼。盘腿坐下,五心向天,闭眼凝神,用意念去感应周围的天地灵气。
第一天,啥也没感应到。
第二天,好像有一丝丝凉意从头顶灌下来,但进了脖子就没了。
第三天,那一丝凉意终于钻进了经脉,顺着脊柱往下淌,汇入丹田。与此同时,怀里的黑石头微微发烫,金色纹路又多了半寸。
华雄睁开眼,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几分,虽然距离孙小满说的"炼气入门"还差得远,但那种"进步了"的感觉清晰得骗不了人。
"有门儿!"他一拍大腿。
接下来半个月,华雄白天跟孙小满接各种散活赚铜板——拔草、扛货、帮人跑腿,晚上回来对着那本残册修炼引气。那块黑石头的金色纹路一天天延伸,从最初的半寸长到了三寸多,石头整体的温度也从冰凉变成了微温。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华雄坐在破屋门口的台阶上,照着口诀运行了第九个周天。
当那股凉意第七次汇入丹田的时候,忽然跟丹田里积攒了半个月的"储备"发生了某种共鸣,像是往一堆干柴上扔了一颗火星。
"呼——"
华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炸开,沿着全身经脉四散奔涌,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他听见自己的骨节发出噼啪脆响,皮肤表面渗出油腻腻的灰黑色杂质,头顶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等那股气劲平息下来,华雄睁开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空气中的"味道"不再只是普通的气味,他能分辨出其中一种清冽甘醇的"成分",从四面八方汇过来,钻入他皮肤的毛孔,自动向他体内渗透。
那是灵气。
"炼气期……入门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里透红,像是刚洗了个热水澡。怀里那块黑石头此刻暖融融的,上面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大半块石面,像是被金丝网络包裹着,隐隐放出柔和的光。
"你还真跟我绑定了。"华雄把石头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般的跳动。
石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华雄咧嘴笑了。
窗外,青云城的夜空还是那轮紫色月亮,但此刻在他眼里,月亮的周围多了一圈淡淡的五色光晕——那是灵气在空气中的流动痕迹。
从穿越到现在,他用了不到一个月,从一个啥都不懂的凡人,摸到了修炼的门槛。
"万里长征第一步,"华雄对着月亮伸了个懒腰,"后面还长着呢。"
他不知道的是,青云城深处,一座高塔顶端,一位闭目打坐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穿过层层夜色,遥遥望向城西那间破屋的方向。
"咦?"老者的眉毛微微一挑。
然后他掐指算了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玩味,最后变成了某种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兴致盎然。
"有点意思。"
老者站起身,宽大的袖袍一甩,人已经从塔顶消失了。
而华雄此刻正美滋滋地打水冲洗身上排出的杂质,完全没察觉到一个不速之客正在向他的破屋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