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雄洗完澡回来的时候,破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头发乱糟糟地用根木簪簪着,脸上皱得像颗核桃,但眼睛亮得惊人,正盘腿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孙小满昨天吃剩的半个烙饼,嚼得津津有味。
"哟,回来了?"老头冲他挥了挥烙饼,"这饼不错,就是有点硬。"
华雄站在院子里,警惕地打量这老头。大半夜的,一个陌生人坐在他家门口吃剩饼,怎么看怎么诡异。
"你是谁?"
"老夫姓古,单名一个山字。"老头把最后一口烙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可以叫我古老头,或者古前辈,或者师父——看你喜欢。"
"师父?"华雄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要拜你为师了?"
"你没说,但我说了。"古老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迈步向华雄走来。他看起来老态龙钟,但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脚踩在碎石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华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胸口那块黑石头却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防御本能。
古老头的目光落在华雄怀里,眼神微动:"哦?那东西你还带着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
"无主灵核,但又不完全是。"古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掌,"借我看看。"
华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黑石头掏出来递给他。以这老头深夜无声无息出现在他门口的本事,真要抢东西自己也拦不住,不如大方点。
古老头捏着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有意思。寻常无主灵核用一次就废了,你这颗里面居然还留了一缕本源之气,而且跟你丹田的灵力产生了共鸣……小子,你这半个月修炼的功法,用的是不是残卷?"
"你怎么知道我修炼了?"
"你身上的灵气波动虽然弱,但整个青云城能瞒过老夫感知的还没有。"古老头把石头还给他,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华雄走了两圈,像在打量一株刚发芽的苗子。"中品金灵根,废品火灵根,还有个不知名的黑灵根。三灵根,资质一般,但底子有点邪门。"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测灵阁那个老陈,跟老夫喝了四十年的茶。"古老头咧嘴,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前两天他跟我说来了个小家伙把测灵珠撑爆了,老夫就想来瞅瞅。"
华雄心里一紧:"你不会是来抓我去研究的吧?"
"研究你?"古老头嗤笑,"一个炼气一层的毛头小子,有什么值得研究的?老夫感兴趣的是你身上那东西。"他指了指华雄怀里的黑石头,"这颗灵核里的本源之气,跟普通灵兽灵核不一样,倒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残留的。"
"更高层次?"
"你还没到知道的时候。"古老头摆了摆手,"老夫来就为一件事——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华雄打量了他半天:"你是什么修为?"
"你猜。"
"我猜不着。"
"那老夫给你看点东西。"
古老头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轻轻一握。华雄什么都没看见,但感觉整个破屋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院子里的一棵枯树无声地化为齑粉,地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光滑如镜的凹陷。
然后老头松开手,一切恢复原状。
"这招叫'握虚',化神期才能用的神通。"古老头轻描淡写地说,"够不够当你的师父?"
化神期。
华雄脑子里飞速翻出孙小满讲过的修仙九大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化神排在第五位,整个青云城最强的风家家主也不过金丹期。
面前这不起眼的老头,居然是个化神期的大修士?
"你为什么要收我当徒弟?"华雄问。
古老头摸了摸下巴:"三个原因。第一,你的灵根虽然不算极品,但金灵根带杀性,跟老夫的路子有几分像。第二,你手里那东西让老夫很感兴趣。第三——"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老夫在这青云城待腻了,想找个人带出去转转。徒弟这东西,顺手捡一个,养大了能跑腿能打架能撑场面,挺好的。"
华雄:"……你这也太实诚了。"
"师徒之间,坦诚最重要。"古老头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样?拜不拜?不拜老夫就走了,青云城的小子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华雄看着面前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脑子里飞速权衡。一个化神期的修士主动收徒,这放在任何一个修仙小说里都是主角标配福利,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遇不到第二次。
而且他确实需要师父。靠自己捡残本修炼,能摸到炼气门槛已经是运气,往后走没有系统指导很容易走歪路。
"拜。"华雄干脆利落地跪地磕了三个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古老头满意地点头:"起来吧。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卯时到城南古塔来找我。对了——"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堆枯树粉末,"赔钱,这是老夫弄坏的东西。"
"……你一个化神期修士,连棵树都赔不起?"
"老夫穷。"古老头理直气壮,"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收徒弟?养徒弟不就为了让他赚钱孝敬师父吗?"
华雄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上了贼船"。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华雄就摸黑去了城南古塔。古塔有九层,每一层都布满灰尘和蛛网,看起来荒废多年。但华雄推开塔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干干净净,一层大厅摆了张蒲团、一壶茶、两本书。
古老头坐在蒲团上,已经喝上了。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先跟你说说修炼的基本道理。"
华雄盘腿坐下。
"你之前靠残本引气入体,只是摸到了炼气的门槛,离真正的'炼气一层'还差得远。你体内那点灵力连一只兔子都打不死,充其量就是泡了个灵气澡,精神了点。"
华雄点头,他确实觉得自己除了精神变好之外没太多实战提升。
"炼气期九层,每三层一个小境界——前期、中期、后期。你现在勉强算炼气一层,属于前期中的前期。修炼的核心就两件事:一是扩充丹田容量,二是凝练灵力纯度。丹田大了,灵力多;灵力纯了,法术威猛。懂了?"
"懂了。"
"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做三件事。第一,运转我给你的功法三个时辰。第二,用灵力冲刷经脉三十六个周天。第三——"古老头从背后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扔过来,"出去砍柴。用灵力加持剑刃,把南边那片竹林里的竹子劈成等长的竹段。劈不够一百根不许吃饭。"
华雄接住铁剑,沉得差点闪了腰:"……这是修炼?"
"实战训练。你以为修炼就是坐着打坐?那修出来的都是瓷娃娃,看着光鲜,一碰就碎。"古老头呷了口茶,"对了,你劈竹子的时候别伤了手,回头劈完还得来给我捏肩。"
华雄面无表情地扛着铁剑出门了。
南边那片竹林确实不小,竹子根根粗壮,材质硬得跟铁似的。华雄起初按老办法砍,竹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后来他试着把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注入剑刃,铁剑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削下去终于有了效果——一刀下去,竹子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嘿,还真管用。"
他开始一根一根地砍,一开始手脚生疏,砍十根得歇三回。到了第二天,体内灵力运转渐入佳境,砍二十根才喘口气。第三天,他已经能用连贯的动作一口气劈断三十根,剑刃上甚至带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流光。
古老头每天傍晚来验收成果,拿尺子量竹段的长度,多一寸少一寸都要重来,严格得令人发指。
"这条长了半寸,不合格。"
"这条表面有毛刺,你剑刃太抖了,重新劈。"
"今天才九十七根?差三根,不许吃饭。"
华雄咬着牙练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在半个时辰内精准劈出一百根等长竹段,每一根都用灵力加持剑刃、一气呵成。丹田里的灵力也肉眼可见地增长了一圈,从最初的一缕细流变成了小拇指粗的一股,运转起来顺畅了许多。
"勉勉强强到了炼气二层。"古老头验收完当天的竹段,难得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快了几天。看来你虽然灵根不算顶好,但悟性和韧性还行。"
华雄瘫在塔门口,累得像条狗:"师父,咱能不能换个修炼方式?天天砍竹子我快成樵夫了。"
"行啊,"古老头笑眯眯地说,"明天开始不砍竹子了。"
华雄眼睛一亮。
"砍石头。"
"……"
第二天华雄被扔到了城外的乱石坡,面前摆着一堆大小不等的岩石,从拳头大到磨盘大都有。古老头的训练要求很简单:用灵力震碎石头,碎得越细越好。
"为什么是碎石?"
"砍竹子练的是精准控制。碎石练的是爆发输出。"古老头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喝茶,"你想想,遇到妖兽的时候你能跟它说'等一下我先劈根竹子找找手感'吗?不能。你就得一拳出去把它轰成渣,或者一剑下去把它脑袋切下来。灵力的爆发力比精准度更关键。"
华雄认命地开始碎石。
第一天震碎了七块,震完手臂麻得抬不起来。第三天能震碎二十块,丹田里的灵力在反复爆发中变得越来越凝练。到了第七天,他一拳轰出去,磨盘大的石头直接碎成粉末。
古老头验收的时候捏了一把粉末,在指尖搓了搓:"嗯,灵力纯度够了。"
"那我炼气三层了?"
"不,还差点。"古老头扔给他一本薄薄的册子,"从今天起,加上一项:引气锻体。把灵力引出丹田灌注全身皮肤骨骼,让你的肉身也适应灵力的存在。"
引气锻体比砍竹碎石都痛苦。灵力冲刷经脉的时候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浑身又胀又痒,华雄每天做完都出一身大汗,感觉自己像被人揍了一顿又扔进热水里泡过。
但效果也很明显。半个月后,他的皮肤变得坚韧了许多,普通石头的棱角划上去只留一道白痕,不会破皮。力量更是翻了数倍,一只胳膊能把门口的石墩子抱起来转三圈。
"炼气三层。"古老头终于点了头,"一个月多一点,从零到炼气三层。马马虎虎,没给老夫丢人。"
华雄有气无力地趴在塔里:"师父……您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化神期修士窝在青云城这种小地方,收个徒弟天天劈柴碎石,您图什么?"
古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年轻时得罪了人,躲到这儿来的。"他说得很平淡,"现在风头过了,但老夫也懒得挪窝了。收你是临时起意,但你小子还算合老夫胃口。"
"得罪了谁?"
"你暂时不用知道。"古老头站起身走到塔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西荒山脉,"等你哪天到了金丹期,老夫再告诉你。现在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华雄识趣地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有个疙瘩:一个化神期修士需要"躲"起来,那得罪的人得多厉害?元婴?还是化神之上?
不过想也没用,他现在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炼气三层修士,连只铁甲獠猪都得绕着走。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胸口那块黑石头在这一段时间的训练中变化极大——金色纹路已经覆盖了全部表面,整颗石头从黑色变成了暗金色,握在手里热乎乎的,像是捧着一颗跳动的小心脏。
而且他发现一个规律:每次他的修为提升,石头上的金色就会更亮一些。石头似乎在"跟随"他的成长,或者反过来,在促进他的成长。
"咱俩绑死了,"华雄对石头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石头又颤了一下,像是赞同。
这天晚上华雄修炼完引气锻体,正要回破屋休息,忽然感觉到塔外的夜风里夹了一丝血腥味。
他警惕地抬起头。
远处青云城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某种巨兽的嘶吼,低沉沉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古老头也睁开了眼。
"妖兽进城了?"华雄站起来。
"不是普通的妖兽。"古老头感知了一下,脸色稍微认真了半分,"西荒深处的东西,跑出来了。"
他看了华雄一眼:"你待在塔里别动。"
"不,我想去帮忙。"华雄拿起那把陪了他一个多月的铁剑——虽然锈迹斑斑,但经过灵力反复灌注,已经变得锋利坚实了许多。"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塔里劈石头。总得见见真家伙。"
古老头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那你去吧。打不过就跑,别死。老夫好不容易收个徒弟,还没用够呢。"
华雄提着剑冲出了古塔。
夜色中,青云城西边火光冲天,一只体型足有三层楼高的黑色巨兽正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尾巴一扫就掀翻一排屋顶,口中喷出的黑色雾气让周围的凡人瞬间倒地昏迷。
华雄握紧了剑柄。
"来都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灵力灌注全身,"试试一个月练出来的东西管不管用。"
他冲向那只巨兽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夜空下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残影。
古老头站在塔顶,远远看着那道金色光芒扑向巨兽,嘴角微微翘起。
"有点样子了。"
他抱着手臂继续旁观,丝毫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