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到处都是粘稠的血。
陆沉站在暗红色的海面上,脚下没有波纹,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音。
头顶那轮残阳红得发黑,像是被人生生抠出来的眼球,死死盯着这片死寂的世界。
远处,一座由无数断剑堆砌而成的巨山直插云霄。
每一柄残剑都透着一股苍凉的杀意。
嗡——
一道轻微的剑鸣声响起。
陆沉猛地转头。
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血海中慢慢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点寒星。
他手里握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长剑。
“你是谁?”
陆沉警惕地后退一步,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灰袍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手。
那一瞬间,陆沉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瞬间将他笼罩。
“不好!”
陆沉刚要侧身躲避。
唰!
一道白光闪过。
太快了。
快到陆沉的思维甚至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四肢。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视线便开始剧烈旋转。
砰。
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陆沉看见了一具无头的尸体,正喷着血泉缓缓倒下。
那衣服……好眼熟。
那是我的身体?
剧痛在这一刻才轰然爆发,像是有一万只毒虫在疯狂啃食他的灵魂。
“啊!”
陆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他发现自己依然站在血海上,身体完好无损,连脖子上的皮肤都光滑如初。
但那种被枭首的恐惧和剧痛,却真实得让他发抖。
“幻觉?”
陆沉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还没等他站稳,对面的灰袍人再次抬起了手。
同样的动作。
同样的剑招。
“等等!”
陆沉惊叫一声,拼命向后仰去。
嗤。
长剑入肉的声音。
这一次,剑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眉心。
陆沉的意识瞬间陷入黑暗。
再次睁眼,又是那片血海,又是那个灰袍人。
“再来!”
陆沉咬着牙,双眼通红。
他看出来了,这地方根本不讲道理,这灰袍人就是个杀人机器。
第三次,他被拦腰斩断。
第四次,他被刺穿心脏。
第五次,他被劈成两半。
……
第十次。
“操!”
陆沉跪在血海上,大口呕吐着。
虽然没有实体的呕吐物,但那种灵魂深处的虚弱感,让他几乎站不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灰袍人依旧沉默,手中的长剑平举,剑尖斜指血海。
陆沉死死盯着那柄剑。
“杀不死我,对吧?”
他摇晃着站起身,抹掉嘴角的血迹,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戾。
“那就继续!”
第三十次。
陆沉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他只知道,每一次复活,他的精神都会虚弱一分。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强行撕下了一块,丢进磨盘里碾碎。
“呼……呼……”
陆沉死死盯着灰袍人的肩膀。
他发现,对方每次出剑前,肩膀都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下沉动作。
虽然只有不到半寸的起伏,但在这一片死寂的血海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抓到你了。”
陆沉低声呢喃。
这一次,灰袍人动了。
陆沉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剑光冲了上去。
他侧过头,试图避开要害。
噗!
长剑削掉了他的左耳,顺势切开了他的肩膀。
“还没完!”
陆沉咆哮着,右手幻化出一柄生锈的铁剑,狠狠捅向灰袍人的腹部。
当。
灰袍人只是手腕一转,剑柄便撞在了陆沉的胸口。
陆沉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便被补了一剑,再次化为血雾。
第五十次。
第七十次。
陆沉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
连续不断的死亡,让他的意志濒临崩溃。
“不行了……”
“根本……打不过……”
他躺在血海上,看着那轮残阳,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太累了。
就这么睡过去吧。
只要闭上眼,就不用再承受这种无止境的痛苦。
嗡——
识海深处,大衍神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轰鸣。
一股冰凉的气流瞬间冲入陆沉的脑门,让他浑浊的意识猛地一清。
“睡你妈的头!”
陆沉猛地坐起来,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赵剥皮还没死,那些想抢剑的杂碎还没死,老子怎么能死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向灰袍人。
此时,在他眼中,世界似乎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灰袍人的动作不再是模糊的残影。
他能看见对方脚下发力的肌肉纹路,能看见空气中被剑气撕裂的细微波纹。
甚至,他能感觉到对方出剑的意图。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不需要眼睛去看,不需要耳朵去听。
心念所至,万物皆在掌控。
“这就是……通灵剑感?”
陆沉握紧了拳头。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血海,与那些断剑,甚至与对面的灰袍人,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第九十次。
陆沉已经能跟灰袍人对上三招。
虽然最后还是被一剑封喉,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再来!”
第一百次。
陆沉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风声、血浪声、剑鸣声,全部消失了。
他的识海中,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线。
那是灰袍人的剑路。
唰!
长剑破空。
陆沉身形微晃,脚尖在血海上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条游鱼,贴着剑锋滑了过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剑气割破衣襟的凉意。
“第一招。”
陆沉反手一记横扫。
灰袍人横剑格挡,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第二招。”
陆沉借力后退,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扭转,断剑直取对方咽喉。
灰袍人眼中寒星微闪,长剑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
噗。
陆沉再次倒在血泊中。
但他没有沮丧,反而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看见了!我看见你的剑了!”
第一百零一次复活。
陆沉没有立刻进攻。
他站在那里,任由血水打湿他的衣衫。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起伏都与这片空间的律动完全重合。
灰袍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握剑的手紧了紧。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防御性的动作。
“凡人的反应,确实跟不上仙人的剑。”
陆沉低声自语,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但是,如果我能预判你的预判呢?”
他不再去想什么招式,也不再去想什么生死。
他的脑海中,只有那柄剑。
那柄即将刺向他心脏的剑。
灰袍人动了。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狠。
剑尖所过之处,血海被生生劈开一道鸿沟。
陆沉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剑尖距离他的眉心只剩三寸。
他动了。
不是躲避。
而是进攻。
他手中的断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了灰袍人的腋下。
那是对方出剑时,唯一无法防御的死角。
当!
两剑相撞。
陆沉被震退了十几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但他没死。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活了下来。
“呼……呼……”
陆沉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血海里。
他的精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识海中的血色空间也开始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那扇门。
那扇通往极致微操的大门。
灰袍人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寒星似乎柔和了一丝。
他缓缓举起长剑,剑身平举,指向陆沉。
这是第一百零二次。
也是这一轮演练的最后一次。
陆沉能感觉到,这一剑,将是灰袍人最强的一击。
如果挡不住,他的神魂可能会直接消散。
“来吧。”
陆沉握紧断剑,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的指尖上。
灰袍人的肩膀微微一沉。
这是出剑的信号。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就在灰袍人的剑气刚刚吐露的瞬间,陆沉的脚下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他没有等对方出剑。
这一次,他比残魂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