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盯着范舟手里的盒子。
不远处传来一声喊。
年轻人回头应了一声,又朝那边说了几句。远处很快有人回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年轻人却还站在原地。
范舟指了指手里的盒子,又指指嘴,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范舟蹲下来拆开包装,倒上水,盖好盒盖。没多久,边缘便开始往外冒白气。
年轻人的目光顿时落了过去。
范舟没解释,也没法解释。
不一会儿,香气飘了出来。
范舟掀开盖子,热气扑了满脸。红油翻着细小的泡,熟悉的味道一下钻进鼻子里。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又烫又辣。
范舟嚼着嚼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地球。
办公室、工地、手机里一堆没回的消息,还有玄渡那张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的脸。
现在玄渡不知道去了哪儿。自己也不知道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身边唯一一个能说上话的人,偏偏一句也听不懂。
范舟低头又吃了一口。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至少这东西没变。
那点酸意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把另一双筷子递了过去。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接过筷子,夹了片菜放进嘴里。
刚嚼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嘴微微张开,吸了口气。
“辣?”
年轻人抬眼看他,又夹了一筷子。
“行,看来不是不能吃。”
年轻人吃得越来越快,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范舟递了瓶水过去。
年轻人接到手里,捏了捏透明瓶身,又举起来看了看里面晃动的水。
范舟拧开自己的,喝了一口。
年轻人看明白了,也照着拧开,跟着喝了几口。
范舟又撕开一包湿巾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去闻了闻,又看向范舟。
范舟抽出一张,在自己嘴边擦了两下。
这次他懂了,拿湿巾擦了把脸。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路边,一盒火锅很快见了底。
年轻人原本绷着的肩膀也慢慢松了下来。
范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
“范舟。”
年轻人抬头。
范舟又说了一遍。
“范舟。”
对方试着念了一次,有点走音。
范舟还是点头,然后指向他。
年轻人很快明白。
“杜昭。”
“杜昭?”
对方点头。
范舟也点了点头。
总算不是“喂”了。
范舟把吃完的火锅盒收进储物戒,站起身。
杜昭看着他手上突然消失的盒子,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却没问。
范舟也没有解释。
杜昭指了指远处那座城,又朝范舟招了下手。
“带我过去?”
杜昭已经转身。
范舟赶紧跟上。
从山脚往城池方向走,地势渐渐平缓,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独轮车,田里还能看见弯腰干活的身影。右侧那条大江一直向前延伸,船只顺水而下,越靠近城池,来往越密。
范舟没再硬折腾怎么说话。
一路上杜昭偶尔指着什么说一句,他就跟着念一遍,能记多少算多少。
越往前,城墙压过来的感觉越明显。
在山上看时,只觉得那座城不小。真正走到近处,才发现灰褐色的城墙比想象中高得多,一直沿着江岸铺开。
城门外人来人往。
车轮碾过石路,牲口的叫声、说话声和远处码头的号子声混在一起。
范舟抬起头。
城楼上挂着一块匾,三个大字,虽然不认识,看着倒很有气势。
他指了指上面,看向杜昭。
杜昭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说了三个字。
范舟听了一遍,没明白,后来才知道,那三个字叫靖江城。
守门的卫兵显然认识杜昭,随口招呼了一声。
轮到范舟时,对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最后目光落在他脚上。
范舟也低头看了一眼。
耐克。
打折买的。
杜昭跟卫兵说了几句,对方这才让开路。
范舟跟着进了城。
城里比外面更热闹。
沿街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卖吃食的、布匹的、木器的都有。有人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也有人推着装满东西的小车从街上挤过去。
屋子大多不高,木楼、砖墙、青瓦混在一起。路边留着排水沟,有些地方明显后来修补过,新旧石料颜色不同。
范舟多看了几眼。
建筑做法跟他熟悉的不一样,但水往哪儿走,屋檐怎么排,墙脚怎么收,大概还是能看出一些。
刚进一座完全陌生的城,看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处街口,范舟听见敲击声,循声看过去。
那边像是几间作坊。
有人在门口刨木头,木屑卷着落了一地,里面还透着炉火的红光。
范舟多看了两眼。
杜昭已经往前走了。
他也就跟上。
以后有的是时间。
没多久,杜昭带他进了一处院子,推开其中一间空屋,朝里面指了指,又指向范舟。
范舟看懂了。
“给我住?”
杜昭点头。
“谢了。”
屋子不大。
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架做得很结实,上面铺着一床洗得有些发白的薄褥。床边放着一只矮凳,靠窗是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背已经磨得发亮。
窗户是木格的,没有玻璃,糊着一层半透的纸。
墙面泛着灰白,墙角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底层。抬头还能直接看见屋顶的木梁和几处榫接。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就是空。
没有灯,没有插座,也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范舟站在屋里看了一圈。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种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杜昭又跟他说了一串话。
范舟认真听完。
一个字没懂。
他还是点了点头。
杜昭看着他。
范舟继续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杜昭大概也发现了,说了等于没说。
他最后指了指自己,又指院门,示意要出去。
范舟这次看懂了。
“行,你忙。”
杜昭走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范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玄渡不知去向。
自己被丢进一个陌生世界,连话都说不通。
想再多也没用。
先把自己顾好。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玄渡留下的册子,翻开。
九条隐脉的图还在。
那些运行路线也依旧清楚。
范舟盘腿坐好,闭上眼,按照方法慢慢调整呼吸。
刚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院里有人打水。
绳子摩擦井沿,轻轻吱呀了一声。
木桶落进水里。
扑通。
范舟没有睁眼。
继续。
过了一阵,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很淡。
淡得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去。
范舟没急着抓。
玄渡册子上那句——
此处不可急。
这时候格外好用。
第一次,那点感觉散了。
第二次,还是没留住。
第三次,一丝极淡的凉意终于随着呼吸进入体内。
范舟心里刚一动,那丝凉意便差点散掉。
他赶紧稳住。
灵气沿着已经打开的隐脉一点点往前。
很涩。
走走停停。
像一根刚接好的管路第一次通水,哪里紧,哪里不顺,身体自己就知道。
范舟就这么一点点带着它往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丝灵气终于勉强走完一圈。
他睁开眼。
窗外已经染上昏黄。
院子里有人收东西,远处街上的喧闹也淡了不少。
范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发光。
也没冒烟。
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他知道不一样。
昨天,是玄渡替他打开九条隐脉。
可今天这一丝灵气,是他自己引进来的。
范舟安静了一会儿。
重新闭上眼。
“再来一圈。”
窗外,靖江城的暮色一点点落了下来。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