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每阶都积着油腻。
陆沉渊走在最前，手电筒打出的光，像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每一寸可疑的污渍。
雷动走在中间，每踩一步都要仔细检查落脚点，生怕再沾上什么毒孢子，嘴里咕哝着听不懂的碎碎念。
林语婷跟在雷动身后，脸色煞白。
那声音，又来了……
「嘿！上面的！脚抬高点！」
「呕——踩我脑袋上了！这傻大个绝逼故意的！」
楼梯缝隙里的霉斑和地衣炸锅了，谩骂不绝于耳。
“安静。”陆沉渊头也不回，但手电筒的强光切过这些植物，似是在警告，“噪音污染。这不符合声学环境标准。”
「不符合你大爷！」一株长在排污管的发光地衣冷哼，「再往下走，你们就得被撕碎！下面那玩意儿……啧啧，吵得老子每晚都想自尽！」
林语婷止步，身子晃了一下。
“到了……B5层。声音……太响了！”
无数生物电信号糅杂在一起，像是成千上万的活人发出的惨叫，然后又被人用扩音喇叭无限放大。
陆沉渊伸手扶住她，“频率峰值在前面。雷动，警戒。”
“操，还用你说。”雷动把警棍横在胸前，但脸上的横肉也在抽搐。这鬼地方，比他见过的任何变异巢穴都要邪门。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僵住。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腔室，穹顶高耸。四周排列着数以千计的培养槽，里面浸泡着形态诡谲的植物组织。有些长着倒刺，有些叶片泛着金属光泽，还有些藤蔓像蛇一样在营养液里蠕动。
而在大厅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巨型培养池，里面盛满了深绿色的粘稠液体，刺鼻气味像棉花一样堵在鼻孔里。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培养池里那团不断搏动的……东西。
那是一团巨大的、不成形状的绿色肉块，体表布满蚯蚓般的血管，时不时鼓起骇人的包块。它无法定义，更像是一颗畸形的心脏，每次收缩都带动着整个池子的液体翻涌，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救……救……救我……」
那肉块突然发出了微弱的音波，直接在脑子里震荡。
「疼……好疼……它们在咬我……」
“它在说话……”林语婷痛苦地捂住头，“它在求救！似乎被什么东西……啃食！”
「求救个屁！」旁边一个培养槽里的藤蔓用力拍打玻璃，嘶吼着，「这混蛋是罪魁祸首！它吃了我们多少兄弟姐妹才长这么大！活该被啃！」
陆沉渊已经蹲在了培养池边缘，他没有去看那团令人作呕的肉块，而是盯着池壁上的深紫色粘液。
“渗漏了！具有强酸腐蚀性，含高浓度生物酶。”
他用匕首尖蘸了一点，刃口立刻冒起白烟。
“你们看，这东西在腐蚀容器。”
“那肉块……是什么？”雷动凑过来，警棍差点碰到粘液。
“小心！”陆沉渊敲开棍子。
“污染源，或者说是畸变聚合体。”陆沉渊冷静分析，目光扫过周围的培养槽，“这东西应该是人为杂交的植物，发生变异了。”
“目的是什么？”雷动追问。
「目的？」那团肉块似乎能听懂雷动的话，发出一阵悲鸣，「它们……想让我……净化……但这不对……」
突然，整个B5层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所有的培养槽里的植株同时剧烈挣扎起来。
「来了！」发光地衣尖叫，「那东西醒了！要进食了！」
就在这一瞬间，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陆沉渊和雷动同时抬头。
但林语婷的反应更快，指向通风口：“那里！有个……微弱频率！很干净，但很混乱！”
格栅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条缝。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伸了出来，指关节细长，指尖夹着细长的金属探针。那只手没有去碰格栅，而是像蛇一样滑向控制面板的线路，动作精准得像个外科手术机器人。
“谁？”雷动低吼，警棍已然掷出——
却被陆沉渊抬手抓住棍鞘。
“别动。”陆沉渊眯起眼，“那不是攻击姿态。是……监听。”
下一秒，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通风管道里无声地滑落。
是个女孩。
个子极小，裹在脏兮兮的连体衣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神采、却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
最扎眼的，是她脖子上胡乱缠着的一堆电线，以及胸口那台挂着的老式MP3播放器。
女孩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谁也没看，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剪刀，咔嚓咔嚓剪过空气，最后锁定那团搏动的‘肉块’。
她似乎对周围的恶意毫无所觉，只是烦躁地拨开耳边发丝，从颈间扯下一只备用耳塞，狠狠怼进另一只耳道，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碎的字节：
“……信……号……太脏……全是杂音……”
“你能听见它们说话？”林语婷惊讶地看着女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叫骂的植物，“这些植物，还有……那个肉块？”
女孩没有回答林语婷，也没有理会雷动杀人的目光。而是摘下一只耳机，里面传出刺耳的电流嘶鸣。她把耳机凑近那团肉块，随即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高压电击中。
她蹲下身，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用指尖飞快地划出几个字：监听者。找干净信号。它在哭。
“它在哭？”林语婷重复道，眼眶瞬间红了，“你也听得见？”
女孩点头，又写：有人逼它吃下错误的频率。所有反抗无效，很虚弱。
“进食？”陆沉渊眼神一凛，“谁在喂它？”
女孩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戴上耳机，将那根金属探针猛地刺入控制面板的线路中。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培养池里的肉块发出尾音极长的凄厉惨叫，体面的血管疯狂搏动。紧接着，肉块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一条半透明的、近乎液态的藤蔓探了出来，直奔女孩的面门。
“小心！”林语婷惊呼。
但女孩没有躲，只是微微侧头，那双死鱼眼盯着袭来的藤蔓，手指在MP3上飞快滑动。
藤蔓在距离她脸颊一厘米处静止，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它疯狂扭动，试图突破，但女孩周围的空气似乎产生了某种高频震动，将它硬生生逼退。
「滚回去！」肉块发出愤怒的嘶吼，「别碰她！她……她听得见！」
女孩又在地上写下一行字，字迹因为身体的颤抖而歪歪扭扭：控制源在更下面，它在保护我。
陆沉渊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地上那行字，最后目光落在肉块裂开的缝隙。那里，隐约透出一种诡异的、与周围污染截然不同的幽蓝色光芒。
“B6层。”陆沉渊沉声道，“真正的源头在下面。”
雷动咽了口唾沫，握紧警棍：“妈的，这地方越来越邪乎了。又是会说话的肉块，又是躲在管道里的小丫头……老陆，你说咱们是不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陆沉渊没搭理他，而是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仔细检查她那双布满冻疮的手，还有那些杂乱的电线。
“你可以跟我们走。”陆沉渊做出了决定，“但有个条件，把你身上的电线理顺了，别像个鸡窝。还有，离那团恶心的肉块远点。”
女孩抬起头，那双死鱼眼有了光。第一次聚焦在陆沉渊脸上，似乎在评估这个“洁癖狂”的危险性。几秒钟后，她点点头，开始笨拙地整理那些线缆。
「走了走了！」
「终于清净了！」
周围的植物们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欢呼，但那团肉块却发出了更加悲伤的咕噜声，仿佛在担心什么。
陆沉渊站起身，看向通往更下方的电梯门。
那门缝里，正渗出冰冷、纯粹的恶意。
“暂时休整。”陆沉渊下达命令，“雷动，警戒。林语婷，记录生物信号。你……”
他看向那个还在整理电线的小女孩，眉头微皱：“把那破MP3的音量调小点，吵得我头疼。”
女孩的身体子僵了一下，随即把音量拧小一格。
而在那通往B6层的电梯门后，某种古老而贪婪的东西，正静静地等待着这四份送上门的“新鲜食材”。
它的频率，开始与女孩耳机里的电流声，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