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最后没有定论。只是李景辰下了令:所有人这几天都不要出城。府内加强戒备,产业能停的先停。
散会后,李成风一个人走出议事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道晚霞。
“妈的。”
他小声骂了一句。
人都是逼出来的。可他连怎么逼都不知道。
夜里,李成风躺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罗烈那副嘴脸和二伯那句“怂货”。
他是怂。他承认。
可怂就能活命吗?
李成风猛地坐起来,穿上衣服,提了一盏灯笼,鬼使神差地往后院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是想走一走。
穿过李府的后花园——那其实已经快荒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围墙的角落,他发现了一扇破旧的木门。
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
李成风站在门前,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
他从未注意过这扇门。或者说,记忆里的“李成风”从没来过这里。
“后山……”
李成风想起,李家老祖宗的坟地就在后山。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祖坟和后山连在一起,是家族风水所在。
他扯了扯那把锁,纹丝不动。
“一把破锁也想拦我?”李成风把灯笼放在地上,后退两步,助跑,起跳,扒住墙头,翻身而过。
一屁股摔在了墙的另一边。
他坐在地上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站起来。面前是一条蜿蜒的石阶小道,两侧全是黑漆漆的树,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是一群沉默的鬼。
“草。”李成风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大半夜的,我这是来找死?”
可腿却不听使唤地往上迈。
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凉亭。李成风远远地停住脚步。
亭子里,有两个白色的人影。
长发掩面,白衣拖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塑。
李成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嗨?”他声音发颤,“两位,大半夜的,跳舞呢?”
对方没理他。
“那个,这里是李家的后山,住的是我李家的先辈。二位……要不要换个地方跳?”
还是没理。
李成风咽了口唾沫:“行,二位慢慢玩,我先撤了。”
然后他低着头,拼了命地往上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脚下再没有石阶,他才知道自己到了。
眼前是一片坟地。
上百个墓碑排列有序,静默地立在月光下。杂草丛生,有些墓碑歪歪扭扭,字迹都被风雨磨平了。
李成风站在坟地中间,慢慢平复着呼吸。
“老祖宗们,对不住了。”
他忽然跪下,五体投地。
“晚辈李成风,不知道多少代的孙儿。今晚来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在下面缺钱了?缺衣裳了?还是房子漏水了?托个梦行不行?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蛙鸣和远处虫叫。
李成风继续磕头。
“Duang,Duang,Duang。”
三个响头下去,他把脑袋抵在泥土里,声音闷闷的:“老祖宗们啊,李家要完了。罗家要灭咱们满门。您们要是在天有灵,给条活路吧。我李成风虽然怂,虽然废物,但我是真想活啊。也不想让大姐、老爹、二伯、叙川哥他们死……”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穿越一年了。他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个世界。可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他是真的在乎这些人。
“Duang,Duang,Duang。”
他又磕了几个。
正准备起身的时候。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个不够。再磕三十个。”
李成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慵懒,像是刚从一场千年的沉睡中醒来。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敢。
“好嘞。”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他继续磕头。
“Duang,Duang,Duang。”
一个接一个。
磕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李成风脑袋嗡嗡响。他停下来,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老祖……现在够了吧?”
“你倒是有趣。”那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大半夜跑来坟地磕头,说是怕死,又不怕鬼。”
李成风心里疯狂吐槽:我怕的是活人。鬼哪有活人可怕。
可嘴上却老老实实:“老祖说笑了。晚辈只是……觉得心里憋屈。”
“憋屈什么?”
“憋屈自己是个废物。憋屈这狗日的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抬起头来。”那声音说。
李成风缓缓抬头。
月光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赤着双足,坐在最近的一块墓碑上。她身下是一朵缓缓绽放的青色莲台,衬得她如同画中人。
李成风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
祸国殃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成风。”
“李成风……”她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废物。”
李成风:“……”
这他妈的太伤人了。
他心里鼓起一丝不服气:“老祖,您能不能别这么直接?虽然我确实废物,但我觉得我还是有救的。比如,您可以帮帮我?我活着才能给老祖们烧纸钱、修祖坟、建祠堂啊。”
白衣女子笑了。李成风从没见过这样的笑,美是真的美,但里面夹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我不是你的老祖。”
李成风一愣:“那您是谁?”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侧过头,看着远处那口长满青苔的枯井,淡淡道:“你来得倒巧。若再晚一个月,你便是把坟磕穿了,我也听不到。”
李成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这个女人,一个荒诞又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她被关在这里。
这后山,是李家祖坟所在。但也许,远在李家之前,这里就藏着别的东西。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李成风试探着问。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叫青萝便是。”
“青萝姐姐好。”李成风嘴比脑子快。
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而来,把他整个人抽飞出去,撞在了三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没大没小。”李青萝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成风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可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重新跪好:“青萝前辈,请教我修行。”
月光落在李成风血淋淋的笑脸上,像一只被逼到绝路上的野狗,突然发现了一个洞。
李青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给我什么?”她问。
“我有的,你都可以拿去。”李成风说。
“包括命?”
“只要别让我白死。”
李青萝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兴味。
“好啊。”
她站起身,足尖点着墓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天晚上再来。一个人。别告诉任何人。”
李成风重重点头。
他知道,今晚之后,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也许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许身后是万丈深渊。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起身,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
经过那座凉亭时,那两个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李成风突然觉得,后山的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
他裹紧衣服,踉跄着回府。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江叶儿正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少爷!您去哪了?叶儿担心死您了!”
“我去找老祖宗谈心了。”李成风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从今天起,少爷要活得像个男人。”
江叶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看到少爷平安回来,还是松了口气。
李成风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女人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李成风,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