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一息。
伊莱趴在石屋二楼的破窗后,看见地下入口炸开一团银黑色的血雾。
他没有喊。
他已经学会了,荒原上喊得越响,死得越快。
他只把手里那块碎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划下一道短线。
第一道,断月入二阶。
第二道,改造巢主开始模仿。
第三道,记录乌鸦被毁。
第四道……
他停住。
因为玛高被主巢撞出了地面。
轰!
地下入口坍塌,石板被撞飞十几块。玛高从尘土里滑出来,缺骨刃插地才止住退势。她左臂战衣裂开,银色血珠顺着手肘滴落。
主巢从洞里爬出。
它不是兽。
至少不只是兽。
它的颈后嵌着一个黑色金属环,环上连着七根细线,每一根都扎进脊骨。金属环一亮,它的动作就变得更像人。
准确。
节省。
带着训练出来的杀意。
伊莱的脸色白了。
『他们没想测试巢主。』他低声道,『他们想测试她。』
玛高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也不需要听见。
主巢第三次扑来时,她没有再挡。
她向左侧闪一步。
爪风擦过胸口,战衣裂开,皮肤渗血。
她顺势近身,一刀斩向颈后金属环。
刀刃落下。
火花炸开。
没斩断。
反觉醒涂层覆盖到了金属环。
主巢回身,尾骨横扫。
玛高被砸进墙里。
整面墙塌下去。
伊莱指尖一颤,木板险些掉下。
烟尘里,玛高站了起来。
她吐出一口血。
银色的。
主巢没有追击。
它站在街中央,头颅微微偏着,像在等她开更高阶。
等她失控。
等她把身体里的秘密全部交出来。
玛高抬手擦掉唇边血。
她忽然看向石屋。
伊莱呼吸一停。
她看见他了。
或者说,她早就看见了。
下一息,主巢也看向石屋。
金属环一闪。
它换目标了。
伊莱转身就跑。
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跑得过改造巢主?
石屋一楼的墙被撞碎,主巢的前爪探入楼梯。伊莱从二楼翻出,落地时脚踝一软,疼得眼前发黑。
他咬住舌尖,没有叫。
主巢的影子罩下来。
伊莱抬头,看见那只爪子落向自己的头。
就在这时,缺骨刃从斜侧斩来。
铛!
刀和爪撞在一起。
玛高站在他前面。
伊莱看见她后颈的银纹亮到刺眼。
『趴下。』
他立刻趴下。
没有问为什么。
主巢另一只爪子横扫而过,擦着他后脑切进石墙。墙体像豆腐一样裂开。
玛高反手一刀,逼退主巢半步。
伊莱趴在地上,忽然开口:『颈后金属环不是弱点。』
玛高没有回头。
『废话。』
『真正的控制线在左胸骨下面,第三根肋骨后面。』
『你怎么知道?』
『我被迫背了三年。』
主巢扑来。
玛高侧身,刀背挡爪,整个人被压得膝盖下沉。
伊莱继续道:『它会逼你进三阶。你越强,它记录得越完整。你只要开三阶,他们就赢了。』
玛高问:『不开呢?』
伊莱看着那只怪物:『你可能会死。』
玛高眼神冷下来。
『那就是他们算错了。』
她松开左手。
缺骨刃单手下压。
主巢的力量几乎把刀身压弯。
伊莱看见她的左手伸向腰后。
那里有一把短匕。
很旧,柄上缠着褪色的布。
玛高握住短匕的那一刻,眼前银字再一次亮起。
【第一崩:断】
【可断:控制线】
【代价:遗失一段与“疼痛”有关的旧忆】
玛高没有犹豫。
她向前一步。
顶着主巢的爪子往前走。
刀身压住爪骨,短匕贴着主巢胸骨刺入。
三寸。
伊莱只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像细线被剪断。
主巢全身一僵。
金属环疯狂闪烁。
它想重新连接控制线。
玛高抬眼。
『断了的东西,就别再接。』
缺骨刃斩下。
这一次,没有火花。
金属环连同半个颈骨,被一刀劈开。
主巢倒地。
地面震了一下。
锈牙镇安静了。
一百七十二息,刚好到最后一息。
※※※
玛高拔出短匕,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知道自己付出了代价。
可她不知道遗失的是什么。
只有手心里那种本该存在的旧痛,忽然空了一块。
伊莱慢慢站起来。
他的脚踝在流血,脸上沾着灰,却没有哭。
『你刚才看见字了。』他说。
玛高把刀尖转向他。
『你最好解释清楚。』
伊莱举起双手。
『我叫伊莱。十五岁。三年前被人从南境带进研究塔。他们训练我记住你的战斗数据、觉醒习惯、失控边界,还有这把刀可能醒来的方式。』
『目的。』
『让我在正确的时候站到你面前。』
『做什么?』
伊莱看着她,声音很轻:『让你相信我,然后毁掉你。』
玛高没有说话。
刀尖停在他喉前三寸。
伊莱补了一句:『我没打算照做。』
远处,又一只假乌鸦飞起。
这次玛高没有立刻杀它。
她让它飞。
有时候,留一只眼睛,比戳瞎它更有用。
她收刀,转身。
伊莱怔住:『你不杀我?』
『你刚才说了两句有用的话。』
『那如果我第三句没用呢?』
『再杀。』
伊莱沉默半息。
『很公平。』
玛高往镇外走。
走出十步,她忽然停住。
她想起自己腰后那把短匕。
短匕是谁给她的?
她记得有个女孩。
改造室,冷铁床,白灯,疼得咬破舌头。
有人把短匕塞进她掌心,说了一句话。
别怕,疼完就能活。
可是那个人叫什么?
玛高站在风里,很久没有动。
伊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赢了。
但她丢了什么。
锈牙镇北口,三面银色小旗升起。
无名队第二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