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见面了。”
贺予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郁金香。
他说话时带着笑,语气也很自然。
仿佛他和姜醒之间没有隔着一个失踪三年的女人,只是两个在行业酒会上听说过彼此,今天终于经朋友介绍认识的人。
姜醒没有接话。
贺予安也不介意。
他走进客厅,将花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放在公共区域吧,算是送给大家的见面礼。”
工作人员刚伸出手,许望舒忽然站了起来。
她动作有些急,膝盖撞上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唐梨吓了一跳。
“望舒姐,你没事吧?”
许望舒垂下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
贺予安看向她。
只一眼。
没有惊讶,也没有久别重逢时应该出现的任何情绪。
他的视线在许望舒脸上停留不到两秒,便自然地移开。
“这位是?”
许望舒没有开口。
唐梨替她介绍:“许望舒,做家居品牌的。”
贺予安点头。
“你好。”
许望舒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贺先生。”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
陌生得挑不出一点问题。
姜醒的目光从许望舒手腕上的伤疤,慢慢落到那束白色郁金香上。
三年前,小W第一次来找她时,手里也抱着一束相同的花。
她说,贺予安每次惹她不高兴,都会送这种花。
他从不发火。
只会在替她收拾完残局后,温柔地问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太稳定?”
后来,小W看见白色郁金香就会胃疼。
姜醒没有继续看许望舒。
客厅里的镜头太多。
任何多余的眼神,都可能被直播间里的人一帧一帧放大。
贺予安走到她面前。
“姜小姐好像并不意外见到我。”
“嘉宾资料里有你。”
“只是资料?”
“还应该有什么?”
贺予安笑了一下。
“我以为岑律师刚才已经和你提起我了。”
岑昼将茶几上的文件合上。
“我只是在核实旧案材料。”
“旧案?”
沈惟站在旁边,看看岑昼,又看看姜醒。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和你没关系。”姜醒说。
沈惟本来没那么想知道。
听见这句话,反而皱起眉。
“凭什么和我没关系?”
“因为你的业务三年前就结单了。”
“我没认可结单。”
“甲方认可就行。”
“谁是甲方?”
“你前女友。”
沈惟被堵得脸色一沉。
陆峥站在不远处,语气冷淡。
“她说得没错,你不是委托人。”
沈惟猛地转头。
“你站哪边?”
“事实这边。”
“她也帮你未婚妻逃过婚。”
“所以我只说这一句话。”
陆峥神色没有变化。
“不代表我原谅她。”
客厅里刚刚松动一点的气氛,再次绷紧。
蒋乔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根本没必要带流程册。
现场比节目组准备的任何环节都有意思。
唐梨悄悄凑近她。
“要不要劝一下?”
蒋乔认真观察几秒。
“不用。”
“为什么?”
“目前还停留在口头纠纷阶段。”
“你怎么知道?”
“岑律师还没站起来。”
岑昼听见了,抬眼看了她一下。
蒋乔立刻端起水杯,装作刚才什么都没说。
侧门在这时被推开。
主持人何煦带着笑走进客厅。
他原本应该在所有嘉宾到齐后,完成一段轻松、温馨、略带暧昧的开场。
导演组准备的流程上写着:
嘉宾初见,青涩试探,心动悄然萌芽。
何煦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转了一圈。
沈惟正在生气。
陆峥面无表情。
岑昼面前放着文件。
贺予安笑得过于平静。
姜醒站在四个男人中间,像一个刚被多部门联合约谈的项目负责人。
心动暂时没有看见。
旧账倒是萌芽得很快。
何煦不愧是专业主持人。
他只停顿不到一秒,脸上的笑容便恢复自然。
“欢迎各位来到《偏偏心动》。”
客厅里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只有沈惟没鼓。
何煦继续说:“从今天开始,九位嘉宾将在心动小屋共同生活。之后还会有一位神秘嘉宾加入,和大家一起完成二十八天的心动旅程。”
姜醒举了下手。
“中途能走吗?”
何煦笑容微僵。
“原则上不能。”
“身体不适呢?”
“节目组配有医疗团队。”
“精神不适?”
“也有心理咨询师。”
姜醒点头。
“准备得挺完整。”
何煦刚松一口气。
她又补了一句:“看来以前出过事。”
导演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传来。
“别接她的话。”
何煦从善如流,迅速进入下一个流程。
“为了保证录制顺利,我们需要所有嘉宾再次确认一份入住声明。”
工作人员将九份文件依次送到嘉宾面前。
“主要是确认各位目前处于单身状态,与在场嘉宾不存在未公开的婚姻、恋爱关系,以及可能严重影响录制的利益纠纷。”
话音落下,客厅里没人动笔。
何煦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唐梨。
唐梨立刻拿起笔。
“我没问题。”
林薇和蒋乔也先后签了字。
许望舒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贺予安坐在她的斜对面,神情温和。
他没有看她。
许望舒最终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男嘉宾这边,沈惟翻到第二页,忽然开口。
“重大纠纷怎么定义?”
何煦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通常是指可能影响嘉宾正常录制的现实争议。”
沈惟抬手指向姜醒。
“她收了我前女友的钱,打电话终止了我的恋爱关系,算不算?”
姜醒纠正:“不是她终止,是你前女友本人终止,我只负责通知。”
“我没同意。”
“分手不需要双方投票通过。”
“你能不能闭嘴?”
“可以。”
姜醒果然闭上嘴。
沈惟却更憋屈了。
何煦努力寻找一个稳妥的定义。
“严格来说,这应该不属于两位嘉宾之间的恋爱关系。”
“那属于什么?”
“历史遗留问题。”
蒋乔低声评价:“主持人的求生欲也很强。”
沈惟将入住声明放回桌上。
“节目组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会来?”
“嘉宾名单在正式录制前需要保密。”
“我有权知道节目里有没有我的仇人吧?”
姜醒坐在旁边。
“仇人不至于。”
沈惟冷笑。
“你对自己的定位挺乐观。”
“服务关系而已。”
“谁和你有服务关系?”
“客户家属。”
沈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节目组。
“我的团队为了配合录制,推掉了其他行程,节目组还扣着工作室的履约保证金。”
“现在你们隐瞒可能影响我参与意愿的重要嘉宾关系,我要求重新确认合作,退还履约保证金,并赔偿相应档期损失。”
何煦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老师,您的意思是……”
“退款。”
导演的声音瞬间在耳机里拔高。
“稳住他!沈惟不能走!”
何煦还没想好怎么稳,陆峥也将面前的入住声明合上。
“我的要求一样。”
沈惟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陆峥顺眼了不少。
何煦额角开始冒汗。
“陆老师也对姜老师的出现有异议?”
“节目组调查过她的背景吗?”
“当然调查过。”
“那你们知不知道,她曾经参与我婚礼当天的逃婚事件?”
现场安静下来。
何煦看向导演所在的方向。
导演也在看制片人。
制片人迅速翻开嘉宾资料。
姜醒的背景调查里,确实写着她曾经经营过一家“情感关系辅助工作室”。
这几个字看上去很温和。
像是帮人写分手文案、提供情绪咨询,偶尔替失恋客户骂两句前任。
没人告诉他们,所谓关系辅助,包括替人打电话分手、安排车辆逃婚,以及和婚姻律师正面对线。
制片人压低声音。
“背调是谁做的?”
执行导演脸色有些发白。
“外包团队。”
“哪家?”
“投资方指定的公司。”
制片人没有继续追问。
他抬起头,看向监视器。
屏幕里,贺予安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
从姜醒进门到现在,他没有表现出半点意外。
何煦还在努力救场。
“陆老师,这件事后续节目组一定会单独与您沟通。”
“录制前没有告知,是节目组的问题。”
陆峥说,“我要求退还履约保证金。至于是否继续录制,等你们给出完整解释以后再决定。”
沈惟立刻接话:“一起退。”
陆峥没理他。
但也没有否认。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快得看不清。
【男嘉宾进门不到半小时,节目组收到两份退款申请。】
【姜醒是什么人形退订按钮?】
【一个被电话分手,一个未婚妻被帮忙逃婚,这恋综太超前了。】
【我原本来看谈恋爱,现在在看消费者维权。】
【节目组真的不知道他们认识吗?】
【贺予安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何煦最后将希望投向岑昼。
“岑律师,您是专业人士。按照合同,姜老师与沈老师、陆老师之间的情况,应该不会影响录制吧?”
岑昼低头翻开节目合同。
他看文件很快。
修长的手指压在纸页边缘,客厅也跟着安静下来。
导演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岑昼抬起头。
“节目组未提前披露可能显著影响嘉宾参与意愿的重要关系,属于告知不充分。”
导演闭上眼睛。
岑昼继续说:“从合同履行角度,他们具备要求退还履约保证金,以及重新协商合同的理由。”
沈惟立刻指向他。
“听见了吗?专业人士说能退。”
何煦勉强维持笑容。
“只是具备理由,不一定真的构成节目组违约,对吧?”
“对。”
导演刚要松口气。
岑昼补充:“具体能否解除,需要结合合同签订过程和节目组掌握的信息判断。”
何煦赶紧点头。
“所以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不过,我也有同样的问题。”
岑昼将合同放回桌面。
何煦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您也有?”
“节目组没有提前披露我和姜醒存在既往法律关系。”
岑昼说,“我要求退还工作室缴纳的履约保证金,重新确认合作条款。”
沈惟看向他。
“你也退?”
“退保证金。”
“那节目呢?”
“等解释。”
“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沈惟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和律师聊天,需要随时预防因为提问不够精准而吃亏。
陆峥看着两人。
“你们现在准备成立临时维权小组?”
沈惟说:“有问题吗?”
“这是恋综。”
“我来之前也这么以为。”
蒋乔终于没忍住,趴在唐梨肩膀上笑了半天。
唐梨也想笑,又怕镜头拍得太清楚,只能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导演在耳机里彻底绷不住了。
“姜醒!说句话!”
“想办法把他们留下!”
姜醒的节目耳麦从入场开始便一直开着。
导演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眼沈惟,又看向陆峥和岑昼。
节目正式开播还不到半个小时。
三位男嘉宾已经先后把“退款”两个字摆在台面上。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两百万。
相关词条正在热搜榜上快速上升。
节目组不能让他们走。
而姜醒更赔不起一千万。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入住声明。
“几位。”
沈惟冷着脸。
“干什么?”
“友情提醒。”
姜醒低下头,在声明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们和节目组的合同纠纷,可以慢慢处理。”
她将笔帽扣上。
“但我以前的业务,售后期已经过了。”
姜醒抬起眼。
“概不退款。”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捂住了脸。
“公司让她来演恶毒女配,没让她团灭男嘉宾!”
沈惟的脸色更难看了。
“谁要退你那三千块?”
“那你激动什么?”
“我要的是节目组的钱。”
“那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什么?”
“帮你发现合同风险。”
沈惟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岑昼却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像是认可了这条思路。
真正不想让姜醒离开的,也并不只有节目组。
沈惟嘴上说着要走,却还想从她口中问出三年前没能问明白的话。
陆峥不信任她,却需要她一起找到逃走的未婚妻。
岑昼表面上只谈合同,装着旧案材料的文件却始终没有放回公文包。
至于贺予安——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退款。
何煦显然也注意到了。
为了转移现场的注意力,他顺势看向贺予安。
“贺总,您和姜老师似乎也听说过彼此。您对节目组的安排有异议吗?”
贺予安抬起眼。
“不但没有。”
他看向姜醒,笑意温和。
“我很期待。”
姜醒第一次觉得,“期待”这两个字听上去不太吉利。
“期待什么?”
“期待了解你。”
“网上资料挺全。”
“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说什么?”
贺予安轻轻靠向椅背。
“你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离开她的伴侣?”
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许望舒坐在沙发最边缘,背脊绷得笔直。
姜醒看着贺予安。
“因为她想走。”
“只是因为她想走?”
“还需要别的理由?”
贺予安停顿片刻。
“至少应该确认,她是不是在冲动之下作出的决定。”
“确认过。”
“怎么确认?”
“一个成年人连续三个月联系我,每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人在情绪失控时,也可能反复强化错误的认知。”
贺予安说得很平静。
不像质问。
更像一场专业、温和、理性的讨论。
“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误解而想结束关系,帮助她离开,真的是在帮助她吗?”
直播间里开始出现不同意见。
【贺总说得有道理,姜醒在陆峥那件事上确实判断错了。】
【分手事务所只听一面之词,很容易出问题。】
【但成年人说想分手,为什么还要别人批准?】
【贺予安情绪好稳定,说话也很舒服。】
姜醒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贺先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离开你,不一定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贺予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姜醒继续说:“她可以误会你,可以不理解你,也可以只是突然不喜欢你了。”
“关系不是审判。”
“她不需要先证明你罪大恶极,才能获得离开的资格。”
陆峥抬眼看了她一下。
姜醒察觉到了。
她没有回避。
“我也会判断错误。”
“判断错了,我应该为自己的部分负责。”
“但一个成年人说她想走,这句话本身就应该被听见。”
贺予安沉默片刻。
“那被留下的人呢?”
“可以难过,可以愤怒,也可以要求解释。”
姜醒说,“但不能把门锁上。”
话音落下,许望舒握着签字笔的手忽然一抖。
笔掉在地板上。
啪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唐梨弯腰替她捡起来。
“望舒姐?”
许望舒接过笔。
“谢谢。”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贺予安看向她,眼中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许小姐不舒服吗?”
“没有。”
“脸色似乎不太好。”
“昨晚没睡。”
贺予安温声说:“长期失眠需要重视。我们公司有专业的睡眠评估项目,录制结束后,我可以免费为你安排。”
许望舒的手指瞬间收紧。
“不需要。”
“只是一个建议。”
“我说不用。”
她的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
客厅里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贺予安没有追问。
“抱歉,是我越界了。”
他认错得太快,也太体面。
反而衬得许望舒刚才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说她不礼貌。
姜醒看了一眼节目组放在角落的实时屏幕,又看向贺予安。
他显然知道镜头会如何记录这一幕。
也知道观众会站在谁那一边。
何煦眼看气氛越来越不像恋综,只能宣布暂时休息。
“接下来节目组会为各位安排房间,具体规则稍后公布。大家可以先将行李交给工作人员,熟悉一下别墅环境。”
直播主镜头切到别墅外景。
嘉宾身上的收音设备却没有全部关闭。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客厅终于乱了起来。
沈惟被经纪团队拉到角落沟通。
陆峥独自去了露台。
蒋乔拉着唐梨研究别墅地图。
林薇上楼查看公共区域。
岑昼收起桌上的合同,经过姜醒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
“别单独和他谈。”
姜醒侧过头。
“贺予安?”
“嗯。”
“你在提醒我?”
“在降低后续取证难度。”
说完,岑昼提起公文包走开。
姜醒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连关心听起来都像风险管理。
节目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姜醒低下头。
任务系统没有更新。
群聊里也没有新消息。
屏幕上却弹出一条陌生通知。
没有账号。
没有头像。
只有一句话。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小W在哪里吗?”
姜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她就在这栋别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