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菲儿是被惊醒的。
屈辱与疼痛在梦里汇成无底深渊,她一圈圈下坠,永远触不到底。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横趴在一根粗壮树干上,四周是望不到顶的灰褐色崖壁,下方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恐高瞬间攫住了她,四肢发软,手心沁出冷汗。
“……贼老天还没玩够?”她哑着嗓子自语,“扔崖底也就算了,还给我挂树上。”
她忍着浑身剧痛,解下身上的腰带绕过树干、缠住手腕,打了死结,将自己固定住。尾椎的钝痛一阵紧似一阵,后脑的血痂裂了又渗血。饥饿感更是火烧火燎,胃里空得发酸,像有爪子在挠。
环顾四周,除了树就是崖壁,西北风都喝不饱。
目光扫过前方树皮裂隙,几片翠绿卷边的小叶探了出来。
骨碎补。
穿越前病疴缠身,早已久病成医,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解下腰带,她抓着树皮凸起,一步一步慢慢挪过去。每动一下,尾椎都像在被针扎。采到草药时,她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襟。退回去更难,她扯下发带绕住树干,两手挽着,一点点蹭回原位。
没有工具,只能生嚼。又苦又柴,差点吐出来。她强忍着嚼碎,吐在手心,摸索着敷在尾椎处,再用发带扎紧。凉意慢慢渗进去,钝痛总算轻了几分。
可饥饿更甚了。
她靠着树干缓缓抬头,头顶枝桠间竟然有个鸟巢,或许是看到希望,颜菲儿感觉身上的力气又恢复几分。
鸟巢很大,用枯枝干草搭成,稳稳嵌在树杈间。
饥饿压过了恐惧。她把腰带重新绕在树干上,两手拽着,一点点往上爬。不到两丈的距离,她爬了半晌,指尖被树皮磨得通红,虚汗一滴滴砸在树干上。
终于够到了。
巢里有三枚蛋,鸡蛋大小,壳带褐斑,带着余温。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尽数取了,揣进怀里,慢慢退了回去。
颜菲儿看着手里的三个蛋,想了想放进了怀里。大鸟快觅食回来了,如果发现蛋没了,铁定要跟她拼命。以她现在这副废躯,别说打,连跑都跑不了。
只能等。
直等到夕阳落山,一只白羽锦毛大鸟破空而归。收翅落在巢边,低头一看,巢空了。它猛地转头,黑亮的眸子死死盯住颜菲儿,羽毛炸开,尖啼刺破暮色,双翅如弯刀般朝她扑来。
“停!”颜菲儿哑声喝止,“你孩子在我手里,完好无损。你敢伤我,咱们就同归于尽!”
大鸟硬生生刹住翅膀,悬在半空,盯着她,似在判断真假。
“做个交易。”颜菲儿喘着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现在受了伤,动不了,很饿。你去找些能吃的果子来,我还你一枚蛋。一天食物换一枚,如何?”
大鸟没动。黑眸一眨不眨地盯了她许久,终是收拢翅膀,低咕一声,转身没入暮色。
不到一炷香,它衔着枝桠飞回,上面挂着三枚青果,泛着淡淡灵光。颜菲儿接过果子,从怀里捧出一枚蛋递过去。大鸟衔了蛋放回巢中,俯身用羽毛盖住。
她靠在树干上,咬了一口灵果。果肉清甜微凉,下肚后,胃里那股抽筋似的酸意渐渐褪去,暖意从胃底散开,连经脉的涩痛似乎都轻了几分。她把剩下两枚小心收好。省着吃。
第二天,大鸟又衔来五枚红果。吃下后,竟有一丝极淡的热意流过经脉,虚弱感都轻了几分,不再手脚酸软无力。她依约还了第二枚蛋。
“鸟大人,明天除了灵果,再帮我带点灵植。”明天是交易的最后一天,颜菲儿硬着头皮加了一个条件,现在身无分文,又无修为,有点东西傍身才更好活下去。
大鸟默默盯了她半晌,接过蛋后,飞回了巢里。
夜里她做了梦。梦里是母亲冷淡的眼,是永无休止的争吵,是空荡的药柜,最后定格在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醒来时,四周只有山风与树影,她满身是伤,一无所有。
眼泪没掉下来。她靠回树干,望着头顶碎月光,把所有画面硬生生按了回去。
第三天清晨,胸口一阵刺挠。
颜菲儿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衣领里钻出个光溜溜的小脑袋,黑眼睛懵懵懂懂望着她。粉嫩的雏鸟,浑身没几根毛,细脖子顶着个大脑袋,肉翅膀皱巴巴贴在身上。
它看了她一会儿,嫩黄小嘴一张,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脑海里:“麻麻!”
颜菲儿愣住了。
掌心里这小东西丑得离谱,可这声音……是神识传音?她拢了拢衣襟,胸口传来细微刺痛——这小家伙啄破了她的皮肤?
日落时分,白羽大鸟归来。这次不止衔了灵果枝,还带了株紫花灵草和一株黑紫花朵的药材,一并递到她面前。
“多谢鸟大人。”颜菲儿接过来,心头一喜。
大鸟直直盯着她。那眼神再明白不过——敢反悔,就把你撕了扔下去喂兽。
颜菲儿有点心虚,却没露怯:“鸟大人,你的孩子破壳了。”她轻轻捧出领口打盹的雏鸟,“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根本走不出这崖底。能不能劳烦你送我上崖顶?到了上面,孩子立刻还你。”
雏鸟在她掌心蜷着,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筹码。大鸟定定看了她许久。
“这是最后一个条件。”颜菲儿一脸诚恳,“我打不过你,也跑不过你,害它对我没半点好处。上了崖顶我自身都难保,更养不了它,绝不会拐走它。”
大鸟又盯了她片刻,终于转过身,伏下身子,露出宽阔的脊背。
成了!
颜菲儿眼睛一亮,连忙收好灵果灵草,把雏鸟放回领口贴身处,手脚并用地爬上鸟背,攥紧羽毛根部。
“飞慢点,”她叮嘱,“找没人的地方落。”
大鸟展翼腾空,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树冠在脚下迅速缩小,崖壁如屏障般向后退去。她趴在温暖的羽毛间,听着风穿过翼羽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