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落那边崖侧树上。”
颜菲儿指向崖边几株茂树,旁侧有块巨石可作遮掩。她还没想好怎么下山,先找地方藏起来才是上策。大鸟缓缓落下,收了翅膀。颜菲儿挪到最稳的树杈上,熟练地用腰带把自己固定好,才轻轻捧出雏鸟。
小家伙醒了,黑眼珠滴溜溜转:“麻麻,麻麻……”
大鸟一口衔过雏鸟,转身就飞,头也不回。脑海里还回荡着小家伙委屈的呼唤。
颜菲儿用神识安抚了两句,声音总算安静下来。
眼下最大的难题是怎么下山。
她没敢再麻烦大鸟——还剩两枚蛋没破壳,要求太过分,万一翻脸得不偿失。
她啃着灵果,俯瞰下方四座主峰。最靠外是外门,往里依次是任务堂、内门,最深处、离悬崖最近的第四峰,应当就是墨衍的地盘。
把她扔在后山崖底,还真是“用心良苦”。
颜菲儿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第四峰主殿群上。殿宇呈“U”字形排布,正殿居中,两侧偏殿以廊桥相连。按理说主峰该选在灵气最盛、地势最开阔处,可墨衍偏偏把殿宇建在悬崖边,常年山风凛冽、雾气浓重,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除非……崖底有东西。
也对。能让白羽大鸟栖息、随手叼回灵果灵药,崖底必然藏着大量灵植资源。
可那又如何?以她现在的废躯,下去也是送菜。当务之急是穿过第四峰区域,离开天玄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破旧,灵力全无。或许没有灵气波动反倒是件好事,像块普通石头、一株野草,只要藏好身形、不弄出动静,远距离未必会被发现。
只是不知法阵结界设在何处。
不急,先观察。
她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第二日天明,晨光透过树冠落下。颜菲儿早已醒了,一动不动盯着下方第四峰的动静。
视野清晰了许多。偏殿前有侍从清扫落叶,廊桥间偶有弟子走过,步调平稳,看不出异常。正殿朝后山的方向严丝合缝,不像开有后门。
若要往来崖底,难道只能从侧殿后绕行?
颜菲儿觉得不对。以墨衍的性子,不会做绕路这种麻烦事。殿宇建在悬崖边,必然有直达通道。要么正殿有她看不到的暗门,要么两侧通道被阵法遮蔽了。
山间晨雾流动,她忽然心念一转。
墨衍废她修为、逐她出宗门,是为给小徒弟出气。在他眼里,自己大概与蝼蚁无异。可若真想杀她,易如反掌,何必多此一举扔去后山?
想让她死,又不想脏自己的手?
还是说……有人借墨衍之手,想让她悄无声息死在崖底?
若真是费尽心机布局,对方会不会来确认“成果”?
颜菲儿啃完最后一枚灵果,把东西收好,眸色沉了下来。
她等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正殿院落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萧灵儿扯着墨衍的衣袖,娇声撒娇:“师尊,带我去嘛,我要亲手摘玄灵果给您吃。”
“崖底危险,想吃为师给你摘。”墨衍语气无奈。
“有师尊在,我才不怕呢。”萧灵儿打定主意,晃着他的胳膊,“师尊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墨衍终究拗不过她,取出个翠玉瓶:“避瘴丹拿着,下去先服一颗。记住,不许离开我半步。”
“谢谢师尊!”萧灵儿笑靥如花。
颜菲儿贴在树干上,敛住呼吸,看着两人进了正殿。不到一刻钟,对面崖壁一道石门无声滑开,白衣男子抱着粉裙少女,如谪仙般掠出,直坠崖底云雾之中。
入口竟开在崖壁上。
颜菲儿心里骂了句变态。墨衍自己能飞,自然无所谓,可这等于断了所有地面路径。这也是目前已知唯一能通往第四峰内部的通道。
石门上方有两块巨石,中间夹缝只够探进脑袋,人根本挤不过去。
她快步挪到墨衍飞身而出的位置,爬上巨石俯身查看。从石上看不到石门内部,她费了好大力气折了几根手腕粗的木棍,又脱下中衣撕成布条,搓成绳接上腰带,总长约莫两丈。
将布绳一端绑上石块试了试垂落路径,确认不会卡壳。她把灵果灵草用袖子包好系在腰后,布绳打活结固定在石间树枝上,另一端系紧腰际,深吸一口气,从巨石侧面开始往崖壁入口挪。
姿势比吊单杠还煎熬。两手轮流扣住岩缝,脚尖点着石壁凸起,身体像张绷紧的弓悬在半空。没挪多远,指尖就被粗粝岩面磨破了,血渗出来,在石壁上留下暗红印子。
她咬着牙往前挪。
想绝我的路?门都没有。
终于够到了入口。石门紧闭,与崖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缝隙。
颜菲儿悬在半空,左手扣住岩角稳住身形,回想墨衍的身高与抬手习惯,目光落在门右上侧一处发亮的凹陷处。
用力按下去。
石门缓缓滑开,摩擦声极轻。她立刻扯断腰间活结,侧身挤进门内,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通道两侧每隔数步嵌着盏壁灯,灯油尚满,显然常有人来。地面有的地方积灰,有的地方光洁——那是墨衍的脚步落点。
颜菲儿专挑干净的区域踩,一路向内。
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面书架。她推了推不动,往右一拉,开了。
书架后是间寝室,陈设极简,气息冷冽,想来是墨衍的住处。
颜菲儿无心打量,侧耳听外面无动静,便从窗户翻出,借着花木掩护摸到侧殿。躲在屏风后掐算时间——从下树到现在约莫三个时辰,按这几日观察,侍从该去膳堂了,但墨衍师徒随时可能回来,必须抓紧。
观察片刻,侧殿外无人。她立刻闪身,借廊桥花木掩护往主峰外走。快到门口时,两名侍从从对面侧殿出来。她连忙缩回去,抓了把黑泥抹在衣衫血渍处,又往脸上糊了几块,确认看不出本来面目,才低头快步走出。
第三峰路上弟子渐多。颜菲儿埋着头,浑身脏兮兮的,旁人都避之不及。
“站住。”
一名牙白长衫的青年拦在面前,皱眉打量她:“你是哪位长老座下?为何在内门走动?”
“回师兄,我是外门新弟子,今日送花木进来,不小心摔了一跤。”颜菲儿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我没弄坏花木,师兄能不能别告诉长老?”
青年瞧她吓得够呛,反倒有些不忍:“罢了,快去换身衣衫吧。”
“谢谢师兄!”颜菲儿连忙行礼,快步往外门走去。
到了外门,行人匆匆,少有人留意她。可这一身脏污太扎眼,想出宗门总得换身行头。
正思忖着,对面走来个圆脸女弟子,步履轻快,朝气勃勃。颜菲儿低垂着头,擦肩而过时脚步一崴,眼看就要撞上去。
“小心!”她低呼一声,硬生生转了方向,自己摔在地上。
圆脸女弟子吓了一跳,连忙扶她:“你没事吧?我带你去上药!”
“不碍事,是我自己不小心。”颜菲儿强撑着坐起,面露难色,“就是……前几日出任务把弟子服都弄坏了,本来还想换件干净的……”
她抬头看向对方,眼神沮丧:“师姐能不能借我一身旧衫?就换一下,明日就还你。或者我立契书,月底发了积分换新的给你,灵石也行,就是得等我做完任务……”
“多大点事。”圆脸女弟子笑了,“走,去我那儿换。一身衣服而已,不用你还。”
颜菲儿被她搀着,心底微暖。
换好灰蓝色外门弟子服,布料硬挺,虽不合身,却比之前那身强了百倍。她把沾血的旧衣收好,又往脸上淡淡抹了点灰,拢好头发——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门女弟子,混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师姐,耽误你时间了,多谢。”她施礼告辞。
“客气什么。”圆脸女弟子摆摆手,“路上小心。”
颜菲儿微低着头,步履不快不慢,稳稳踩在青石板上。刚走出宗门没多远,身后传来沉重的钟声。
“咚——”
一声,又一声。
颜菲儿脚步未停,嘴角微勾,拐入道旁岔路。
三声钟响,大阵开启,许进不许出。
可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