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一刻钟。
矿洞位于小镇的北面，入口处是一个被炸开的山口，平时有七八个矿工在这工作，今天只剩下三个，其他的跑了，有两个倒在洞口处，用麻布盖着。
莱恩看见其中一块麻布上已经洇出大片的暗红色。
卡伦走在队伍最后面，擦圣徽的动作一刻都没有停过。
奥古斯特第一个钻进洞里，右手按在剑柄上，蓝眼睛在黑夜里眯起来，瞳孔收缩成猫眼的样子。莱恩走在他的右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越往里走，空气越热，但莱恩胳膊上的汗毛却一根根立了起来。
热是矿洞本来的温度——山体深处有地热。冷是另一回事，那是暗影能量侵蚀人体的感觉。跟昨晚老约翰身上的那股劲儿一模一样，但矿洞里这股浓了不止十倍。
矿道两旁的火把已经熄灭了，熄灭之后石缝里发出微弱的暗紫色光芒，像是被踩烂的葡萄流出的汁液。
“三号矿道在前方右边。”带路的矿工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奥古斯特没有拐，停了下来。
莱恩从他的肩膀上方看过去，在三号矿道入口处的石壁上有一张脸——石头的脸，眼窝是两个空洞，嘴巴是一条裂缝，整个形状像一只伏在墙上的大蝙蝠。它不动，但是莱恩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它在看着他们。
“退。”奥古斯特只说了一个字。
矿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张石头脸眼窝中就出现了两团暗紫色的光芒。
然后它就笑起来了。
裂缝般的嘴巴从墙面脱离出来，整面石壁从矿道里破墙而出。
三只暗影石魔从碎岩之中分离出身体，最大的那只蹲在矿道顶部，最小的一只有一人高，全身沾满了矿渣。黑气从它们关节处喷出。
带路的那个矿工被直接掀飞，撞到了矿壁上，一声不吭就倒下了。
“后面的人，净化术！”奥古斯特拔出长剑，给剑上附魔圣光，剑身发出金光，像星战里的光剑。
他跟最大的石魔对上，一剑砍在了它右臂上，发出金铁相撞的声音。
卡伦胸口的圣光亮起来，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一样，一抖一抖的，接着石魔一个尾巴扫过来，卡伦都没来得及做出躲避的动作，整个人飞出去撞上了矿渣堆，圣徽骨碌碌滚到了莱恩脚边。
莱恩低下头看了看圣徽，捡起来之后又放回地上，一个正常的殡葬匠现在应该躲起来，发抖，逃跑。
但莱恩并不正常，虽说不想被卷入麻烦，但谁不向往刺激的异界冒险呢。
当卡伦被石魔第二次锁定的时候，莱恩动了。
一步错到他的身后，双手摆出阵势，嘴里念念有词：“自我毁灭吧 隆达尼尼的黑犬 一阅之下 彻底烧尽 割断自己的喉咙吧！，缚道之九——击”红色的光缠绕在三头石魔身上，将它们同时缚在原地。
奥古斯特转过头去。
他没有去看石魔，而是看着莱恩并指的手。
“看来我并没有看错，不要保留了，展示你的实力吧。”奥古斯特指了指最大的那个石魔。
莱恩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是石魔已经挣断了光索，在狭窄的矿道里，嘎嘣嘎嘣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
他已经没有时间装傻了。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空气开始发闷。一股看不见的压强从他身上往外推，碎石粒簌簌跳动，矿壁上的暗紫光一盏盏熄灭，像被掐住了灯芯，灰布外套从肩头碎裂——爆衣了。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衬衣。
是一袭黑衣。
黑色和服从领口开始成形，布料像从虚空里一寸寸织出来的，然后是黑袴，腰间白带收束。衣摆落到脚踝的瞬间，灵压炸开——扬起的石粉尘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被压到贴地，纹丝不动。
死霸装。
卡伦整个人趴在地上，嘴巴能塞下一个鹅蛋，震惊的看着莱恩。
奥古斯特退了一步，腰间的长剑嗡嗡作响，——执剑二十年，他从没遇过这种事。
莱恩右手往腰间探去。
那只手里本来什么都没有，但灵压炸开的瞬间，出现了一柄刀，这具身体里多了份不属于原主的重量，这是穿越过来时刻在灵魂里的内容。
五指收拢，刀柄落进掌心，黑色刀鞘，黑色刀柄，全长四尺出头，一把朴素的武士刀。
刀的名字是自己涌出来的，握住它的那一瞬间，莱恩就知道了它的名字。
“溯灵”
矿道里涌动的黑气齐刷刷退了一寸。不是吹散的——是震退的。
莱恩没有始解，他知道这就足够了。
左手并指诀，右手反握溯灵。左脚蹬壁，贴着石壁侧滑到那头最大的石魔面前。石魔的爪子从头顶砸下来——他没躲。刀尖从下往上撩起，切进石魔胸口那团跳动的暗紫光团，像热刀切进冻黄油。
灵子顺着刀尖涌入，顺着暗影纹路渗进石体。
魂葬。
石魔不会叫，但浑身石壳炸开的架势比尖叫还吓人。裂缝从胸口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四肢，整座石像还没塌的时候碎石已经被灵子洗成了灰白色。暗紫光一缕都没剩下。
风一吹，灰都不剩，虽然矿洞里没有自然风。
剩下两头更小的，莱恩没给它们站稳的机会，转身一刀横斩，两轮魂葬同时收尾，五秒全清。
矿道里很安静。
卡伦从矿渣堆里爬出来，圣徽捡不捡不知道，但是那头金发上沾满了矿泥，看起来就像是从淤泥中挣扎出来的金毛。他看着莱恩，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莱恩以为对方会语出惊人。
结果卡伦缩了缩脖子，把话咽回去了。
奥古斯特把剑放回剑鞘，并没有询问莱恩，他走到石魔崩解后留下的一堆碎片旁边蹲下，翻开一块最大的石壳。
石壳的背面刻有一条暗红色的花纹。
乌鸦面具的花纹。
莱恩看到了纹样的一个部分，并且认出来了。老约翰记忆中那个人袖口处的同款图案。
“这里暗影能量异常活跃，”奥古斯特将石壳翻过来，石壳背面的纹路在暗紫色光的余映下涌动着。
莱恩朝矿道深处看了眼，可以看到一块被凿穿的岩壁，有人在矿道里寻找着什么。
老约翰死在铁匠铺里，矿洞中异常活跃的暗影能量，一个戴乌鸦面具的人翻遍了老约翰的铁箱在找什么东西。
老约翰就是个受牵连的倒霉蛋，前几天老约翰只是到矿道中找铁矿石，结果就被人盯上。
奥古斯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石屑。他转身看着莱恩，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会把这些如实写进报告里，不会替你隐瞒的。”
莱恩的心中顿时感到有些紧张。
“但是......”
奥古斯特将圣徽收起，在矿道出口处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
“明天，来我住的旅馆，单独来。”
他走了。
卡伦跟着他走了，临走前看了莱恩一眼。
莱恩站在石魔的碎堆中间，从脚边捡起一块比拳头小一些的碎石壳，翻过来，乌鸦面具的花纹还在发光。他把石壳放进自己的口袋中，又朝向矿道深处那面被凿穿的岩壁看去。
他走出矿洞，洞口处射入的一缕阳光照射到了莱恩的脸上，他眯起了眼睛。
距离矿洞口大约两百步远的一棵枯死的老树上，有一只乌鸦站在树上。
它歪着头，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红色，自始至终都在看着矿洞口进出的人，也从头到尾看着三只石魔破碎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