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独孤云是被游戏舱的提示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到舱壁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您的公会成员“铁柱”已于08:47上线，当前正在新手村外狩猎。成员“阿七”已于09:12上线，正在个人训练场练习连招。成员“影”已于09:30上线，位置未知。】
独孤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帮人都不用睡觉的吗？
铁柱就算了，退伍兵作息规律他是知道的。阿七一个刚高考完的十八岁小孩，不应该睡到日上三竿吗？还有那个影，位置未知是什么意思，系统都定位不到？
他把游戏舱舱门推开一条缝，周海的声音准时从门外传来：“少爷，上午十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另外您昨天吩咐的‘黑卡’，已经办妥。”
独孤云坐起来，蓬头垢面地抓了抓头发：“进来说。”
周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现磨豆浆、一碟蟹黄汤包和一盅虾饺。独孤云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开始吃。
周海站在旁边，像背报告一样平铺直叙：“三张黑卡，每张不设消费上限，已经分别绑定到铁柱、阿七和影的游戏实名账户。他们今天登录时会收到系统提示，可以在现实关联商户直接使用。”
独孤云咬着一个汤包，汁水差点飙出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周海继续：“另外您昨天要求接触《神域》母公司的事，我已经安排了独孤家投资部的负责人下午飞北京，对方高层同意会面。”
“效率不错。”独孤云把最后一个虾饺塞进嘴里，擦了擦手，“行了，我出门一趟。中午不回来吃了。”
周海不动声色：“少爷去见苏念小姐？”
独孤云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周海：“老周，你是不是在我手机里装监控了？”
周海面不改色：“不需要。少爷您今天早上对着镜子梳了四次头，以我对您的了解，只有在见感兴趣的女性时才会如此。”
“……你观察得还挺细。”独孤云把外套拉链一拉，转身往门口走，“行吧，我去会会这位苏策划。你帮我盯着游戏里那三个人，别让他们在新手村待傻了。”
“少爷放心。另外——”周海在他身后提高了一点声音，“您的发型，左边那缕还是翘着的。”
独孤云脚步一顿，硬生生折回玄关对着镜子又梳了一遍。
《神域》中国区总部位于上海静安区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里，挂名“天宇互娱”，整栋楼都是他们家的。独孤云到的时候十一点刚过，他没提前约，也没走正门。
他绕着写字楼转了一圈，观察地形，最后选定了楼后面那条小街——员工通道入口对面有一家咖啡馆，位置绝佳，坐在窗边正好能看到谁从后门出来。
他推门进去，要了一杯美式，坐在窗边靠里的位置，翻开手机假装看新闻。
二十五分钟后，苏念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装裤，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的表情——用一种比较精准的形容词——像是刚开完三个小时的无意义会议，整个人写满了“别惹我”。
她从员工通道走出来，拐进隔壁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乌龙茶，然后站在便利店门口低头看手机。
独孤云端着咖啡站起来，推门走出去，很“自然”地和她擦肩而过，然后在经过她身后的那一刻，用一种极其浮夸的声调对着空气说：“哎呀，上海这天气真是不错，适合喝点好酒。”
苏念头都没抬。
独孤云尴尬地顿了顿，又走回来，这次“恰好”在她旁边停下，假装在便利店门口看招牌。他清了清嗓子：“这家店的便当听说不错，就是分量有点少。”
苏念还是没抬头，但是开口了：“你站我旁边演了十五秒独角戏了，累不累？”
独孤云：“……”
苏念终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或者说是“我早就发现你了但我就是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的得意表情：“你从后街那家咖啡馆出来的，对吧？我下楼的时候就看到你了，窗户边那么大一个人影，想不注意到都难。”
独孤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计划被完全看穿”的挫败感。但他毕竟是独孤云，只在心里尴尬了三秒就调整好了表情，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往旁边垃圾桶一扔，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苏策划，好巧啊。我刚好路过这边，听说你们公司附近咖啡不错——”
“然后你就恰好坐在能看到员工通道的窗户边？”苏念拧开乌龙茶喝了一口，“独孤云，你是不是从来没追过女孩子？”
“这倒不是。”独孤云认真地想了想，“一般都是她们追我。”
苏念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被逗到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笑：“行吧，看在你这么真诚的份上，给你一次机会。你来找我干什么？”
“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昨天的新手任务，你帮我开后门刷新兔子了。”
苏念表情一僵：“我没有给你开后门。”
“那你那封邮件怎么解释？一个想辞职的策划——除了你还有谁？”
苏念咬牙：“……我说了是‘临时管理员’。”
“哦，那你认识这个临时管理员吗？帮我牵个线，我当面谢谢她。”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确认这个人是故意的，深吸了一口气：“……行，饭可以吃，但地方我挑。”
“没问题。”独孤云做了个“请”的手势，“车在那边。”
苏念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帕加尼风之子，车身贴着地面，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金属猎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已经举起手机在拍了。
苏念：“……”
“怎么？”
“你就不能开一辆低调点的？”
“这辆已经是我的车库最低调的了。”独孤云认真地说，“还有一辆荧光绿的兰博基尼，我怕你嫌丢人没开。”
苏念把乌龙茶瓶盖拧紧，一言不发地朝那辆帕加尼走去。
三分钟后，车子在车流中穿行，车内安静得只剩引擎低吼。苏念靠在副驾驶真皮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说：“你昨天带的那两千人，后来怎么样了？”
“各自散了。”独孤云单手打方向盘，“他们跟我把10级怪区刷完了，平均升到7、8级，够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那被你收入公会的两个人呢？”
独孤云微微挑眉：“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策划，”苏念波澜不惊，“后台数据我都能看。那个叫铁柱的今天早上八点多上线，在新手村外打了几十只兔子，把烤兔腿任务刷了三十遍。那个叫阿七的在训练场练了三个小时连招，平均每分钟完成十二套基础动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公会运营成本很高，养这么一群人。”
“高就高呗。”独孤云不在意，“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吗？花在有趣的人身上比买游艇有意思。”
苏念偏过头看着他侧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去：“……你这个人，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一个脑子只有充钱和装逼的富二代。”
独孤云笑了：“我确实只有这两个爱好。但装逼这件事也是有技术含量的，比如今天这场偶遇，我策划了一个小时，被你一句话戳穿了。说明我装得不够好，回去还得练。”
苏念终于没忍住笑出声，赶紧偏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老洋房改造的私房菜馆门口。苏念下车看了一眼那扇低调的木质大门和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铜灯的装饰，嘴角抽了抽：“你说好了地方我挑。”
“你挑你挑。”独孤云锁车，跟在她旁边，“但我先订好位置也不算犯规吧？”
“……算了。”苏念认命地往里走。
这家私房菜只有三桌，独孤云订了最里面靠窗的那一桌。菜是苏念点的——全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鲈鱼、青菜豆腐汤，简洁得让人意外。
独孤云看了一眼菜单：“你帮我省钱？”
“不是。”苏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这家的菜我从上大学吃到现在，别的我不知道好不好吃，但这个肯定好吃。”
独孤云也夹了一块，入口果然软糯入味，肥而不腻。他点头：“确实不错。”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十分钟，气氛出乎意料地自然。最后还是苏念先打破了沉默：“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请吃饭吧？”
独孤云端着汤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废话。你这种级别的人，不会为了一个兔子刷新专门跑一趟。”
独孤云放下汤碗，表情收了收：“我想了解一下《神域》接下来的运营计划。不需要机密信息，我就想知道——这游戏打算开多久？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动？比如突然停服、换团队、改收费模式之类的。”
苏念夹菜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你是在评估投资价值？”
独孤云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我爱玩这游戏，不想玩到一半出幺蛾子。”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没有权限跟你透露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公司目前资金链正常，开发团队稳定，未来三年的版本规划已经全部排好。国战之后还有好几个大版本在路线图上。”
她看着他：“所以你不用担心玩到一半服务器关了。”
独孤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女人认真起来还挺好看。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藏住嘴角的笑：“行，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周海：“投资部的人到了吗？到了就聊，价格随便谈，别把人家吓着就行。”
苏念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字，表情变了：“你——这就开始谈了？”
“我说了，”独孤云放下手机，朝她举了举汤碗，“我爱玩这游戏。爱玩，就要玩得长久。”
苏念盯着他那张笑得欠揍但莫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有钱人真是……为所欲为。”
独孤云认真纠正：“不是有钱人。是我。只有我能为所欲为。”
苏念没忍住，把碗里的汤泼了他一脸——当然只泼了一小口，但足够让独孤云愣了三秒。
然后两个人在私房菜馆里笑成一团，旁边的服务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给独孤云换了一条新毛巾。
吃完饭独孤云送苏念回公司，车停在楼下的时候，苏念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你今天下午还上线吗？”
“上。公会开了20级副本，我得去镇场子。”
“那……”苏念犹豫了两秒，“我下午有个系统维护小窗口，可以给你公会的人发个福利礼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每人一组初级回血药。算是——还你这顿饭。”
独孤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苏策划，你这是假公济私啊。”
苏念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药不要拉倒。”
“要！送出来的东西怎么能不要！”独孤云冲她背影喊，“那晚上我打完本请你喝真的罗曼尼康帝！”
苏念走进旋转玻璃门之前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他一眼，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清，但声音是带着笑的：“晚上我要加班。改天。”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独孤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旋转门关上，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他拿起手机，在公会群里发了条消息：
【独孤云：下午两点，全员准时集合。今天把20级副本首通拿下来。铁柱你要是敢迟到——扣你五千只烤兔腿。】
铁柱秒回：【云少我早就上线了！我从早上八点等到现在！兔腿都刷了三十七条了！】
阿七：【在线。】
影：【……在。】
独孤云笑着收起手机，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回去。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但他的心情却像正午的太阳一样，越升越高。
下午两点整，独孤云准时躺进游戏舱。
蓝光闪过，他重新出现在神域里——18级，银白长袍，七彩木剑，站在昨天下线的那片20级怪区边缘。
铁柱早就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啃着烤兔腿，看到他的光效出现，跳起来挥手：“云少来了！快快快，再不走那边那个哥布林首领刷新了，我等着你打爆它给我升级呢！”
阿七站在更远处的树荫下，正在擦拭他那把已经换了的精铁短剑——看来上午在训练场没白待，他自己想办法搞了装备。
影的动静最小。独孤云环顾了一圈没看到人，直到铁柱往他脚边努了努嘴，他才发现影就蹲在他旁边三步远的草丛里，全身裹着灰黑色的布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独孤云：“……你要不说我真没发现。”
影的声音闷在面巾后面：“习惯了。”
“行，人齐了。”独孤云拔出木剑，七彩光芒重新亮起，把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晕，“今天目标：20级副本‘暗影洞穴’，首通。路上所有精英怪全清，BOSS一刀不留。”
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对了，系统给你们发了个礼包收到没？初级回血药那个。”
铁柱：“收到了！我正想问，云少你给发的？”
“苏策划发的。”独孤云转回去，剑尖朝前一指，“算是咱们公会的官方赞助商了。”
铁柱震惊：“策划都给咱送礼包了？云少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独孤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吃饭。”
“跟谁吃饭？”
“你话怎么这么多——走，打本！”
三人跟上去。铁柱的脚步声最重，踩得草丛沙沙响；阿七的脚步几乎无声，像一只在林中潜行的猫；影的动静连阿七都听不到。
独孤云走在最前面，七彩剑芒劈开挡路的灌木，日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神豪盟四个人，正式踏上第一个副本征途。
而此刻远在静安区那栋写字楼里，苏念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监控屏幕正好是暗影洞穴的入口画面。她看着那个银白色人影迈步走入黑暗，身后跟着三个形状各异的队友，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念姐，看什么呢？”
苏念立刻关掉屏幕，表情恢复成一本正经的策划脸：“看数据。没什么。”
同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苏念松口气，重新打开监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四打一。装备碾压。还要带三个萌新。
她打开后台，悄悄把暗影洞穴BOSS的血量从100万调到了80万。
就这一次。就当谢他中午请的那顿饭。
然后她关掉后台，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