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两个字，像两根冰针，扎得苏晓浑身一哆嗦。
她攥着手机，环顾四周。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工位还是那些工位，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正常得可怕。
"……来什么了？在哪呢？"苏晓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本事你出来啊！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嘶嘶"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苏晓等了半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她稍微松了口气。
"切，故弄玄虚。"她撇了撇嘴，挺直了腰板，"我就说嘛，什么恐惧不恐惧的，都是心理作用——"
话还没说完，她的肩膀，碰到了什么东西。
苏晓愣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她站的位置，旁边是一条过道，宽得能同时过三个人。
她的肩膀……怎么会碰到东西？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
旁边的工位，离她……近了。
不对。
不是工位近了。
是整个办公室……变小了。
苏晓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刚才站的位置，离左边的工位至少有一米远。
现在呢？
她一转头，脸差点贴到旁边的隔板上。
"……不会吧。"
她后退了一步，想离隔板远一点。
结果她的后背，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苏晓："……"
她僵硬地回头。
身后的工位，也"跑"到她跟前来了。
就好像整个办公室的空间，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往中间收缩。
像一只正在握紧的拳头。
而她，就在拳头心里。
苏晓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
封闭空间。
越来越小的封闭空间。
她最恐惧的东西……来了。
"不不不不不——"
她猛地转身，冲向办公室的门。刚才推不动的那扇玻璃门，此刻看起来像是唯一的希望。
她抓住门把手，用力拉——
拉不动。
她用肩膀撞——
撞不动。
门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而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空间，还在缩小。
工位在往中间挤，桌子在往中间挤，连天花板……好像都低了一点。
苏晓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开始喘了。
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空气好像越来越稀薄，吸进去的全是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气。
车祸的那一瞬间，她也是这样。
车门变形了，她被卡在驾驶座上，动弹不得。四周都是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玻璃，空间小得像个棺材。她喘不上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苏晓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出来。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归墟"群。
【破晓】：救命！！！
【破晓】：办公室在变小！！空间在缩小！！出不去了！！
【破晓】：有没有人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一口气发了好几条消息，手指都在抖。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鬼"的头像闪了一下：
【老鬼】：哟，这么快就来了？
【老鬼】：你的恐惧是啥啊？说出来让哥乐呵乐呵。
苏晓看着这条消息，差点把手机摔了。
乐呵乐呵？！
你管这叫乐呵？！
【破晓】：你还有心思看热闹？！快告诉我怎么让它停下来！！
【老鬼】：停下来？
【老鬼】：妹子，你想多了。
【老鬼】：归墟的惩罚，停不下来的。
【老鬼】：你只能……熬过去。
熬过去？
苏晓看着这三个字，心里一沉。
熬到什么时候？熬到空间把她挤成肉饼吗？！
她又看向窗外——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这间越来越小的办公室，和她一个人。
不——
不对。
还有群里这些人。
还有那个……摆渡人。
苏晓咬了咬牙，在输入框里打字：
【破晓】：摆渡人！
【破晓】：群主！你出来！这就是你说的惩罚？！
【破晓】：你到底想干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群主"摆渡人"的头像，依然是灰色的，没有亮。
但他发了一条消息。
还是那种惜字如金的风格：
"你的恐惧是什么？"
苏晓愣了一下。
我的恐惧是什么？
这不是废话吗？你不是群主吗？你不知道？
她刚想怼回去，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
他问这个……干什么？
难道……
苏晓的眼睛亮了一下。
难道知道了她的恐惧是什么，就能找到破解的办法？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飞快地打字：
【破晓】：封闭空间！我怕封闭空间！
【破晓】：车祸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幽闭恐惧症！
【破晓】：现在办公室在变小！越来越小！我快喘不上气了！
【破晓】：怎么破？！你告诉我怎么破？！
她发了一大串，紧张地等着回复。
"摆渡人"没有立刻回。
苏晓等得心急如焚——而空间还在缩小。
她现在已经不能站直了，天花板低了不少，她得微微弯着腰才不会碰到头。四周的工位挤成了一团，桌子椅子摞在一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废纸。
留给她的空间，只剩下不到两平米了。
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我啊……"她声音发颤地对着手机喃喃自语，"你倒是回我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摆渡人"回了。
只有一句话：
"你怕的不是封闭空间。"
苏晓："？"
她盯着这句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我怕的不是封闭空间？
那我怕的是什么？
【破晓】：你什么意思？！
【摆渡人】：你怕的，是被困住。
【摆渡人】：是动弹不得，是无路可逃，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却什么都做不了。
【摆渡人】：封闭空间只是表象。
【摆渡人】：你的恐惧，是"无力感"。
苏晓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不对啊，我就是怕小空间啊，我电梯坐不了储藏室进不了，这不是幽闭恐惧症是什么？
但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来。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车祸那天。
她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室里，动弹不得。
她看着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看着挡风玻璃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看着对面那辆卡车的司机从车上下来，朝她走过来……
她动不了。
她喊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地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死吗？
那一刻的恐惧，不是因为空间小。
是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
苏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胡说八道。"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你才无力感呢……你全家都无力感……"
嘴上硬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而空间，还在缩小。
现在留给她的地方，只剩下一平米不到了。四周的墙壁——不，是四周的桌椅和隔板——已经贴到了她的胳膊上、后背上、头顶上。
她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塞进盒子里的猫。
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开始模糊。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天。
回到了那个扭曲的、血腥的、动弹不得的驾驶室里。
"……我不想死……"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才二十四岁……我还没谈过恋爱……我还没攒够钱买房子……我还没看到我追的番大结局……"
"……我不想死啊……"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挤压。
然而——
什么都没发生。
空间没有继续缩小。
苏晓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了——
在她面前，在那堆挤在一起的桌椅和隔板中间，出现了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
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但它是通的。
通向……外面？
苏晓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可能还是那片黑暗。
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
但——
她看着那条缝，突然明白了"摆渡人"那句话的意思。
她怕的不是封闭空间。
她怕的是无路可逃。
那如果……有路呢？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
她擦干眼泪，把手机揣进兜里，然后——
侧身，钻进了那条缝里。
缝隙很窄，窄到她的肩膀蹭到了两边的隔板，生疼。
但她没有停。
她往前挤，一步一步地，往那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出口，挤过去。
……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归墟"群里，"摆渡人"的头像，微微亮了一下。
很短暂。
像一盏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有发消息。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叫"破晓"的新人，在她自己的恐惧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
苏晓不知道自己挤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
缝隙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窄到她几乎喘不上气。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就输了。
终于——
她的手，碰到了空气。
不是办公室里那种浑浊的、带着冷气的空气。
是……新鲜的、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
苏晓心中一喜，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一冲——
她出来了。
她摔在了地上。
硬邦邦的、冰凉的水泥地。
苏晓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像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撑着地面坐起来。
然后她愣住了。
她不在办公室里了。
她在……一条走廊里。
一条很长很长的、空荡荡的走廊。
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一模一样的门，一眼望不到头。
头顶的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苏晓："……"
她看了看身后。
身后是一堵墙。
实心的墙。
她刚才钻出来的那条缝……不见了。
"……不是吧。"
苏晓的嘴角抽了抽。
她好不容易从一个封闭空间里逃出来——
结果掉进了一个更大的封闭空间里？！
这游戏还带通关进阶的？！
她颤巍巍地掏出手机，点开"归墟"群。
【破晓】：……我出来了。
【破晓】：但我好像……到了一个更奇怪的地方。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鬼"发了一条消息：
【老鬼】：可以啊妹子，居然熬过来了。
【老鬼】：不错不错，比上一个强。
【老鬼】：上一个吓得直接尿裤子了，最后还是——
他的话到这里断了。
像是被什么人打断了一样。
苏晓皱了皱眉。
上一个？
上一个什么？
她刚想问，"摆渡人"发了一条消息：
"往前走，别回头。"
还是那种惜字如金的语气。
苏晓看着这两句话，又看了看面前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咽了口唾沫。
往前走？
走到哪去？
别回头？
后面有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摆渡人"：
"你敢回头试试。"
苏晓："……"
她默默地把已经转了一半的头，又转了回来。
行。
你厉害。
你说了算。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机，站起身来。
她看着面前那条空荡荡的、闪着诡异灯光的走廊——
迈开了第一步。
而在她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走廊的尽头，黑暗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往更深处走去。
然后——
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