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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9 19:16:20

后来两年,陆挽舟经常去触摸石碑,但石碑再也没有反应。

陆挽舟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头,鞋换了三双,门框上的刻度划了一道又一道。娘的针脚追不上他的个子,新衣裳上身,袖口放着两指,半年就吊在了手腕上。

心口那丝气每到晚上临睡前都会自行运转,陆挽舟的身体越来越好,个子长的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他这两年从未生过病,力气也比一般人大很多,还有一次半夜,陆挽舟被自己臭醒,毛孔里排出了不少脏东西,洗了两遍澡才勉强祛除了臭味。

如果有修仙者看到这时的陆挽舟,便会知道,这个小伙子已经达到炼气一层,完成了炼气入门。

日子照旧。春上掰笋,夏天摸螃蟹,秋天打栗子,冬天围炉煨芋头。书院的先生开始教他念书,他学得快,快得先生直揉眼睛。先生翻着他的字卷,看了半天,说:"这孩子,可惜生在山坳里了。"

他不觉得可惜。山坳挺好。有娘,有灯,有张亮,有石碑。

其实他有过一回想说碑的事。

那年他十一岁,是在石碑赐灵的第二年,跟张亮在祠堂后头掏鸟窝,掏下来一枚蛋,两人分不出是什么鸟的。张亮说,去问先生。他说,问先生干什么,先生就知道书上的事,怎么会知道鸟蛋的事?说完这句,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先生虽不认识碑上的图案,但毕竟看的书多,会不会知道那一丝气是什么?要不要问问先生?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摁得死死的,像摁一只往外爬的虫子。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石碑的事,出了他的嘴,就要出事。

后来他再没起过这念头。

陆挽舟十三岁那年秋天,天开始不对劲。

先是白天。好好的太阳,忽然暗一下。像谁拿手掌在天上挡了一挡,挡一下,又挪开了。起先没人当回事,都说是云挡的。可那天上,明明一丝云也没有。

然后是夜里。月亮明明白白挂在那儿,忽然灭一瞬,像灯芯叫风吹了一下,又亮起来。灭的那一瞬,满天的星星也跟着眨一下眼。

牲口先知道。狗一见天暗就狂吠,一村子的狗跟着吠,吠成一锅粥。鸡乱了套,大白天的乱叫,下蛋也不按时辰。溪水也怪,早上还温吞吞的,晌午就凉得扎脚。浪里小白龙张亮咬着牙从水里蹿出来,说:"跟换了条溪似的!"

村里人围着议论。

族老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墩上,抽着旱烟。有人凑过去问:"老爷子,这天,是要变?"

族老磕了磕烟锅,只说三个字:"要变天。"

"变好,变坏?"

族老不答了,抽烟。烟锅子一亮,一灭。

"依我看,是祥瑞!"周铁匠把锤子往砧上一搁,火星四溅,"老天爷多少年没正眼瞧过咱们这山坳了?这一瞧,瞧出动静来了!不定明儿就降下福星,咱们村要出大人物!"

"出大人物,出你个抡锤子的?"二婶拎着菜篮子路过,啐他,"我看是要出灾。我婆婆在的时候讲过,天狗吃日头,得敲锣!"

村西头当真敲了一晚上锣。张亮敲得最起劲,敲完回来,两只手心全是血泡,举着给全村人看,跟得了军功似的。

天照旧忽明忽暗。锣白敲了。

土法子就多了。村东王婶剪了两条红布,拴在门框上,说邪祟怕红。猎户老韩把祖传的桦木弓请出来,掸了灰,挂在堂屋正墙上,说管它来的是天狗还是什么,先射一箭再说。有人夜里在枕头底下压一把剪刀。有人领着孩子去祠堂磕头,磕完了,大人孩子心里都松快一点——磕头这个事,从来不解决什么,就是让人有个事干。

天不管这些。天照旧,暗一下,亮一下。

去问先生的最多。先生是村里唯一读过外面书的人,屋里半柜子旧书。先生翻了三天三夜,油灯烧干了两盏,最后把书合上,揉着眼睛说:"书上没有。"

"书上没有,那是个什么讲究?"

先生沉默了半天,说了四个字:"不是好事。"

有一回,先生正领着他们念书,天暗下来了。先生念到一半,停了。满堂的孩子都仰起头,看窗户外头。先生也看着,看了很久,把书合上,说:"放学。"

孩子们欢呼着跑了。他走得慢,出门时回头,看见先生还站在讲台上,望着窗外,手里那卷书,攥得很紧。

村里就这样分成了两拨。一拨说祥瑞,一拨说天罚。说祥瑞的凑钱在祠堂前杀了口猪,谢天。猪肉炖了三大锅,全村吃得满嘴流油。说天罚的没凑钱,在家烧香,香灰攒了满满一炉。谢天的吃了肉,烧香的闻着肉香,心里更慌了。

只有族老两边都不沾。每天傍晚,他坐在石墩上看天。天暗一下,他磕一下烟锅。天再暗一下,他再磕一下。磕到看不清烟锅了,才扶着墙根,慢慢回家去。

那几天,正赶上货郎进村。货郎从青山镇方向来,一年两趟,卖针头线脑,也捎外头的信。村里人围着货郎问:山外的天,也这样吗?

货郎的脸色,比谁都白。他说,一样。你们这儿暗,镇上也暗,听说北边州府,也是这样。又说,今年道上看不见商队了,官道上有几伙来路不明的人马,见车就截。他这趟收完山货,往后就不来了。道不太平,家里的婆娘跪着不叫跑。

村里人送走货郎,站在村口望了半天。望的是山外的方向。山还是那些山,一层一层,青得发黑。

小孩子倒最高兴。天一暗,满村的狗都叫,孩子们跟着起哄,满村乱钻,比过年还热闹。张亮跑来拽他:"陆挽舟!快快快,天又灭啦!"

陆挽舟跟着跑到晒谷场,仰起头。

天又暗下来了。这一回暗得久,久得像有人把灯芯捺进了油里。四下里静了一瞬,连狗都忘了叫。全村的人都不说话了,仰着头,看那片暗下来的天。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村中央的碑,亮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像黑屋子里,一根灯芯颤了颤。要不是他这些年一直留意着那块碑,绝看不出来。

张亮在旁边嚷:"看见没看见没,刚才天黑那一下,星星都在眨眼!"

陆挽舟差点脱口说出碑的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看见了。星星眨眼,明天有雨。"

"你懂个啥,那是天狗。"

"哦。"

他没再说。

当天夜里,陆挽舟睡不着,趴在窗台上,往村中央看。

“砰!”“砰”“砰”他好像听到了极其缓慢心跳声,每次心跳间隔时间很长,长到陆挽舟一度以为是错觉,得益于最近那缕气对身体素质的进化,陆挽舟屏声静气,确定没有听错,那声音就是来自石碑!

像有什么东西,在碑里,醒了!

陆挽舟怀着好奇和激动的心情,悄悄爬起来,出了门,一路小跑到碑前,站住。

碑是烫的。

不是那年指尖碰上去、烫一下就散的烫。是整块碑从里往外发热,像一块烧了半天、刚离火的石头。热气烘在他脸上。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贴了上去。

掌心贴上碑面。烫,但不灼人,像贴着一只发烧的手。热气顺着掌心、胳膊,一直往上走,走到心口,跟那缕睡着的气,碰上了。

心口那缕气,醒了。

它自己动了。从心口出发,沿着那条走了几年的老路,一个穴道一个穴道地点过去。过一个,热一下,像点着一盏极小极小的灯。一盏,又一盏,从胸口点到肩膀,从肩膀点到后颈,再绕回心口,但到了胸口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往下,走了一圈之后,留在了丹田之中!

顿时,陆挽舟神清气爽,整个人精气神上升一大截,感觉自己再度变强很多,彷佛可以一拳打死老虎,他已然来到了练气二层。

石碑像是感应到了陆挽舟的变化,热气慢慢消退,又成了那块灰扑扑的、立了几百年的碑。

陆挽舟在碑前站到后半夜。天又暗了几回。可无论怎么暗,石碑都毫无反应。天和碑,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一动一静,像两个极端。

一个念头从他心里冒出来,压不下去:石碑今晚的活跃,好像和天上的异象有关,石碑在教我运转那缕气,这缕气又代表着什么呢?为什么石碑选中的是我?天上又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挽舟想不通,索性就没想了。

回家的时候,娘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娘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针线,没缝,就那么坐着。

"娘。"

"嗯。"娘抬眼看了看他,"哪儿去了?"

"碑那儿。"

娘低下头去纫针,穿了两回,没穿进去。"往后去,先跟我说一声。"

"哦。"

"睡吧。"

他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娘抬头看了看灯,又看了看他,忽然说:"明儿起,家里的灯,点两根芯。"

"为啥?"

"费不了多少油。"娘低头纫针,"屋里,亮堂点。"

他"哦"了一声。

那晚他家的灯,是全村最晚灭的。

他躺下了,睡不着。

这次丹田的气开始运转起来,是在陆挽舟清醒的时候一圈一圈地走起来,点灯似的,一盏,又一盏。他数着数着,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碑又在教他了。这一回,教得急。

像一个先生,本来打算用十年,慢慢教一个学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要三年教完。

他不知道天怎么了,也不知道碑怎么了。他翻了个身,把这件事在心里掂了掂,只掂出三个字——

碑,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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