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陆沉舟。
是我自己。
监控画质算不上清楚。
地下停车场的顶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显示:
星期一,18:37。
也就是陆沉舟失联那天。
我穿一件灰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包,站在画面左侧。
陆沉舟靠在一辆深灰色越野车旁。
那是他的车。
画面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沈聿按下暂停。
“这是你?”
“是。”
“当天你主动去找的陆沉舟?”
“对。”
“为什么?”
“补签材料。”
“什么材料?”
“离婚协议附件。房产和共同支出还有一项需要确认。”
“你们约几点?”
“四点。”
“监控时间接近七点。”
“他迟到了。”
沈聿看我。
“快三个小时?”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记得很清楚。为了等他,我推迟了原本六点半的会议。
“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不想再约第二次。”
“这么急着离婚?”
我抬起头。
坐在旁边记录的警员也停了一下笔。
沈聿似乎意识到这句话太像私人追问。
“我只是想了解当时你的情绪状态。”
“我的情绪状态?”
我指了指屏幕。
“你们应该看得出来。”
他重新播放。
画面里,陆沉舟似乎说了什么。
我转身要走。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甩开。
停下。
回头。
接下来一分钟,我们明显在争吵。
虽然没有声音,但动作骗不了人。
我很少在公共场合有这么大的肢体幅度。
陆沉舟反而一直站着。
他没有逼近。
也没有拉我。
只在我说到某句话的时候,偏开了脸。
我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记得太清楚。
那天下午四点零五分,我给陆沉舟打了第一通电话。
没人接。
四点二十。
第二通。
关机。
五点十二,我发微信:
【还来不来?】
没有回复。
六点零三,我准备走。
就在我拉开车门的时候,他从电梯出来。
黑色衬衫。
袖口卷到手肘。
右手拿着手机。
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
像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走得很快。
看见我,脚步慢下来。
“抱歉。”
我看了一眼腕表。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临时有事。”
“什么事?”
“采访。”
又是采访。恋爱的时候,我喜欢他做调查记者,也习惯半夜给他留灯。可五年后,同样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只剩疲惫。
“材料呢?”
陆沉舟问。
我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
“签字。”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签。
而是看我。
“知夏。”
“还有事?”
“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差点笑出来。
“陆沉舟。”
“嗯。”
“我们现在是在办离婚。”
他没说话。
我把笔递给他。
“签吧。”
他低头。
我看着他的手。
陆沉舟的手一直很好看。
手指长,骨节清楚。
右手虎口因为握相机很多年,有一层很薄的茧。
以前在床上,他的手落在我腰上的时候,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这段时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彼此。
久到此刻他的手背只是擦过我的指尖,我都下意识缩了一下。
陆沉舟动作顿住。
抬头看我。
我移开视线。
“签。”
他什么都没说。
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
字还是那样。
沉稳。
有一点连笔。
我拿回来检查。
就在这时,他放在车前盖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正朝着我。
名字先跳出来——许妍。
【今晚还是原来的地方?】
陆沉舟伸手拿走手机,动作不快,甚至算不上心虚。可这种平静反而一下点燃了我压了很久的火。
“还是她?”
他看着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笑了一声。
“那是哪样?”
“现在不方便解释。”
“陆沉舟,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知夏。”
“纪念日你不回来,不方便解释。我妈住院,你一句话就消失,不方便解释。现在都要离婚了,你还是不方便解释。”
“你到底有什么是方便告诉我的?”
陆沉舟站在车旁。
停车场顶灯落在他侧脸。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这是他情绪不好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以前我很清楚。
现在我忽然不想猜了。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他说。
“哪种?”
“……”
“睡过?”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林知夏。”
“那就是没睡。”
我点了点头。
“行。”
“还有呢?”
“我暂时不能说。”
又是不能说。
我低头,把签好的材料放进包里。
那一刻我忽然很平静。
比提出离婚那天还平静。
“陆沉舟。”
“嗯。”
“我真的受够了。”
他没有动。
我拉上包的拉链。
“以前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只是缺时间。”
“再后来觉得可能是工作。”
“再后来觉得,等你愿意说就好了。”
我看着他。
“现在我不想等了。”
陆沉舟喉结动了一下。
“知夏。”
“你不用叫我。”
“……”
“离婚手续办完以后,我们除了双方父母,应该也没什么再联系的必要。”
我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天本来有很多话可以不说。偏偏我没有。
我回头:“陆沉舟。”
他还站在那里。
“我希望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你。”
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也可能是我根本没想听。
“林女士。”
沈聿按下暂停。
我从回忆里抽离。
屏幕上的我正转身离开。
“从监控画面判断,你们当时发生过比较激烈的争执。”
“对。”
“你最后说了什么?”
我看他一眼。
“你们监控不是没有声音?”
“所以才需要你确认。”
我沉默。
沈聿没有催。
我说:
“我希望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他。”
记录员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原话?”
“原话。”
“陆沉舟怎么回答?”
“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
“没有听清。”
沈聿看了我两秒。
没有继续追。
沈聿继续核对我的行程。我七点二十五左右回公司,十一点四十离开,门禁、监控以及八点开始、六人参加的线上会议都能证明。
“回家以后陆沉舟在吗?”
“不在。”
“联系过他?”
“没有。第二天也没有。”
他说得越客观,这件事越难看。法律上,我们仍然是这座城市里关系最亲近的两个人,可他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我竟然没有发现。
我盯着屏幕。
画面重新开始播放。
监控里的我已经走远。
陆沉舟却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大概二十几秒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离婚材料复印件。
然后抬起左手。
拇指碰了一下无名指。
那里戴着婚戒。
我们的婚戒。
申请离婚那天,我已经摘掉婚戒,陆沉舟没有。
我当时想过:都要离了,还戴着干什么。没问。
屏幕里,他摸了摸无名指,又在原地站了近两分钟才离开。
“后面的监控呢?”
我问。
“我们已经掌握了一部分。”
“他从停车场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先驾车离开南川区,之后往旧港方向移动。”
“去那里干什么?”
“不知道。”
“他的车呢?”
“目前还没找到。”
我皱眉。
“什么意思?”
“车辆在后续监控中出现断点,我们正在继续排查。”
采访、线人、事故、绑架……几个可能从脑子里闪过去,我没再往下想。
沈聿又确认了一遍离婚财产安排。房产、车辆、存款都没有明显争议。
“可这份保险不在离婚协议里。”
“因为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一个正在和你走向离婚的男人,为什么一个月前买五百万意外险,而且唯一受益人是你?”
“这个问题应该问他。”
“我们也想。”沈聿停了两秒,“前提是能找到他。”
这句话终于让房间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我没有说话。
纸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二十点十六分。
“今晚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问。
“最后确认一项。”
沈聿身旁的人换了一份资料。
我以为仍然是陆沉舟的行踪。
没想到是一张车辆截图。
拍摄角度很高。
像路口监控。
黑色轿车。
车牌被放大。
我只看一眼,就认出来。
沈聿问:
“这是你的车吗?”
那辆车确实是我的,车牌不会错。
“是。”
我说。
“什么时候拍的?”
沈聿看了一眼时间戳。
然后抬头看我。
“星期一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星期一。
就是陆沉舟失踪那晚。
我的后背一点点离开椅背。
“地点?”
“旧港区临滨路。”
我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因为星期一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我在公司会议室。
而我的车——
明明就停在公司地下车库。
沈聿把监控截图转到我面前。
“林女士。”
“你刚才说,那天晚上七点二十五到十一点四十,你一直在公司。”
我看着照片里那辆熟悉的车。
雨夜。
路灯。
车牌清晰。
距离陆沉舟后来最后一次被清晰拍到的位置,不到三公里。
沈聿的声音很平。
“那你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