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监控截图看了大概五秒。
五秒以后,我问:
“能放大驾驶位吗?”
沈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
“你先确认是不是你的车。”
“是。”
“车牌?”
“临A·L0726。”
“品牌型号?”
我报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
“所以是你的车。”
“是。”
“当天晚上是谁在开?”
“不知道。”
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员抬头。
沈聿的眼神没有明显变化。
“你的意思是,车不是你开的?”
“不是。”
“借给别人了?”
“没有。”
“主钥匙在我包里,备用钥匙在家。”
“谁能拿到?”
我停了一下:“陆沉舟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
沈聿示意放大截图。车窗反光严重,驾驶位只剩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无法辨认人脸。
沈聿示意旁边的人操作。
截图被放大。
像素很快糊成色块。
车窗反光严重。
驾驶位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
无法识别人脸。
“前后还有其他监控吗?”
“在调。”
“公司地下停车场呢?”
“也在核实。”
“公司地下停车场呢?”
“也在核实。”
我想联系公司安保,被沈聿制止:“我们会直接调取原始记录,避免信息提前扩散。”
我听懂了。至少现在,我仍在被怀疑。
“还有什么?”
沈聿问:
“那辆车你最后一次使用是什么时候?”
“星期一早上。”
“几点到公司?”
“八点二十左右。”
“停在哪?”
“B2固定车位,C区176。”
“之后没动过?”
“至少我没开。”
“下班怎么回去的?”
我顿了一下。那天会议开到十一点二十,我下楼时,C区176号车位已经空了。
“网约车。”我说。
“为什么不开自己的车?”
“因为我没找到车。”
沈聿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我当时以为是陆沉舟开走了。以前他的车送保养时,偶尔会开我的;而几个小时前我们刚吵完,我甚至赌气想,开走就开走,反正以后也没几天这种事了。
可现在陆沉舟自己的车也不见了。
如果不是他,又是谁把我的车开走?
“车是在公司。”我说,“如果对方使用备用钥匙,就得先拿到钥匙,再进入公司地下停车场。就算不是备用钥匙,停车场进出和车辆启动也应该留下记录。”
沈聿点头:“相关记录我们都会依法调取。”
“什么时候发现这辆车的监控?”
“今天下午。”
“为什么没找到车?”
“那段监控之后进入旧港老工业区,部分道路没有有效监控。”
“最后一次拍到几点?”
“十点零八分。”
“位置?”
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坐标。
只说:
“距离我们目前重点排查区域不远。”
“什么重点排查区域?”
“暂时不能透露。”
“因为我还是嫌疑人?”
沈聿看着我。
“因为现场还没完成勘查。”
我盯着他。
“现场?”
这个词和“失联”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沈聿没有回避。
“今天傍晚,我们根据陆沉舟的部分行程轨迹,在旧港确定了一处可能和他失联有关的位置。”
“哪里?”
“废弃仓储区。”
“发现什么了?”
“现在还在鉴定。”
“血?”
我问得太快。
沈聿的眼神变了一下。
“为什么猜血?”
“如果只是发现手机或者私人物品,你们不会对我隐瞒到这个程度。”
我手指压在桌沿。
“是不是血?”
房间里安静几秒。
沈聿最终只说:
“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不会给你没有依据的信息。”
这等于承认了一半。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空调明明只有二十四度。
我把西装外套拢了一下。
之后的询问变得更直接。
“你们争吵时有肢体冲突?”
“没有。他碰过我手臂,我甩开了。”
“威胁过他?”
“除了说以后不想再见,没有。”
“婚姻中有过暴力吗?”
“没有。”
“他会动手吗?”
“不会。”
我回答得太快,自己都停了一下。婚姻烂到今天,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陆沉舟。
沈聿又问到陆沉舟的经济状况、债务和生活习惯。我能确定他没有堵伯习惯,却忽然想起刚结婚时,我半夜窝在床上玩手机,他洗完澡躺过来,把我手机抽走压到枕头底下,说:“睡觉。”
那时我笑着抢,他按住我。再后来的事,和手机没什么关系。
决定离婚以后,我想起的多是争吵、沉默和失约。可陆沉舟真正消失后,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东西反而一件件往外冒。
“林女士。”
沈聿敲了一下桌面。
“还好吗?”
“没事。”
“今天先到这里。”
他合上笔录。
“有新的情况我们会联系你。另外,你最近尽量不要离开临江。”
我听得懂“尽量不要离开临江”的意思,没有追问。
签笔录时,我把“与丈夫长期感情恶化”改成“夫妻关系不佳”。
“意思差不多。”记录员说。
“不一样。前者是判断,后者是事实。”
沈聿看了我一眼:“按她说的改。”
走出询问室已经快十点。
雨还没停。
走廊窗户被雨水冲得模糊。
我刚走到楼梯口,沈聿从后面叫住我。
“林女士。”
我回头。
他手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废弃厂房外,一个男人背对镜头,黑色衬衫,肩膀略微不平。
时间:星期一,21:16。
“是陆沉舟?”
“是。”
“确定?”
“确定。”
他的左肩比右肩稍低一点,是大学打球留下的旧习惯。别人可能看不出来,我知道。
“这是目前最后一段能够清晰确认他本人的影像。”
“之后呢?”
“没有。”
“他进了仓库?”
“监控只拍到外围。他自己的车也没出现在这里。”
我盯着照片。陆沉舟正朝仓库深处走,没有回头,像知道里面有人在等他。
我忽然想起停车场最后那一幕。
我说,我希望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你。
他好像叫了我一声——知夏。
我没回头。
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我把照片还给沈聿。
“如果找到车,第一时间告诉我。”
“会。”
“如果现场鉴定出结果,也告诉我。”
他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两步,做记录的年轻警员快步过来,在沈聿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我听见“车库”两个字,停下。
他走过来。
“林女士。”
“怎么了?”
“刚刚你们公司地下停车场的初步监控记录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
“你的车,星期一晚上九点零二分驶出地下车库。”
“驾驶人呢?”
“负二层电梯厅到车位这一段监控,在八点五十八分到九点零六分之间没有有效录像。”
“设备故障?”
“目前系统日志存在异常,是否人为删除还需要技术核验。”
九点零二,我的车离开公司;九点四十三出现在旧港。而我本人当时就在十八楼会议室,六个人可以证明。
有人把我的车开走了。怎么拿到钥匙、怎么进入车库、监控为什么异常,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已经不是巧合:我的车去了陆沉舟失踪的地方。
我忽然问:
“沈警官。”
“嗯?”
“你们今晚把我叫来之前,已经知道这段监控了,对吗?”
他没否认。
“知道我的车出现在旧港。”
“是。”
“知道陆沉舟最后见过的人是我。”
“是。”
“知道我们正在离婚。”
“是。”
“也知道如果他死了,我能拿五百万。”
走廊很安静。
沈聿看着我。
“是。”
我点了一下头。
我终于明白,从踏进这栋楼开始,他们就不只是在向一个失踪者家属了解情况。
他们在看我——看我听见丈夫失踪是什么反应,看见保险是什么反应,是否知道自己的车去了旧港,有没有哪句话前后矛盾。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现在。”
“在你们眼里。”
“我是陆沉舟的妻子。”
“还是嫌疑人?”
沈聿沉默两秒。
“目前。”
“你首先还是他的妻子。”
首先。
这个词已经给了答案。
就在这时,沈聿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几秒,表情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确定?”
停顿。
“做加急比对。”
电话挂断后,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回来。
最后。
沈聿走回来。
“林女士。”
“旧港的废弃仓库里。”
他看着我。
“发现了血迹。”
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谁的?”
“现在还不能最终确认。”
“刚才电话不是初筛结果?”
他没有回答。
这本身就是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陆沉舟?”
走廊顶灯白得刺眼。
外面的雨还在下。
沈聿最终说:
“初筛结果高度匹配,正式鉴定还没出来。”
我耳朵里突然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隔了一两秒,才重新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问:
“有多少?”
“什么?”
“血。”
我的声音竟然很稳。
“现场有多少血?”
沈聿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着他。
“多到可以死人吗?”
他沉默。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他说:
“还需要进一步鉴定和现场评估。”
我垂下眼。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公司安保负责人。
【林总,警方刚调取了您的车辆记录。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吗?】
我没有回复。
星期三。
距离我最后一次见陆沉舟。
四十九个小时。
而四十九个小时前。
我站在停车场里。
亲口告诉他:
——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现在。
他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