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川分局出来时,雨已经小了。
我没有立刻回家。
站在台阶下,我先给自己叫了一辆车,目的地填了宸河总部。
司机接单以后还有六分钟到。
这六分钟里,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次。
没有陆沉舟的消息。
当然不会有。
警方刚告诉我,旧港仓库里的血迹初筛高度匹配他。
可人的习惯很奇怪。明知道等不到,手指还是会下意识点开微信。
我和陆沉舟的对话框停在两天前。
【下午四点,把离婚协议附件补签了。别迟到。】
【知道了】
我把屏幕按灭。
现在看,“别迟到”三个字像个笑话。
车停在公司楼下时,已经十点四十七。
整栋楼只剩零星几层亮着灯。大厅值班保安认出我,立刻站起来。
“林总,警方刚来过。”
“我知道。”
“停车场那边……”
“先别动任何记录。”
他愣了一下:“警方也是这么说的。”
我点头,刷卡进闸机。
不是不信任公司的人。
是我现在谁都不敢轻易信。
电梯到十八楼。
顾予竟然还在。
她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脚步一下停住。
“林总?”
“你怎么没走?”
“会议纪要有两处数据要跟财务核,我刚弄完。”她看了看我的脸,“出什么事了?”
我把包放到桌上。
“星期一晚上八点那场线上会,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几点进会议室?”
“七点五十多吧。八点准时开始,你中间只出去过一次。”
“几点?”
她想了想:“九点二十左右,接了杯咖啡,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你确定?”
“确定。因为当时赵总刚好在讲预算,你回来还打断了他一次。”
我没说话。
顾予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工作核对。
“林总,怎么了?”
“没事。”
“警方今天来调你车库记录,是不是跟陆老师有关?”
我抬眼。
“谁告诉你的?”
“行政群里有人说的。”
我心里往下一沉。
消息比我预计得扩散得更快。
“顾予。”
“嗯?”
“今天晚上你见过我,知道警方来调过资料,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愣了两秒,点头。
“明白。”
我打开电脑,把星期一的会议记录、视频会议后台日志、门禁记录全部导出来。
八点零一分,我进入线上会议。
九点二十三分,茶水间门禁刷卡。
九点二十七分,重新进入会议室。
十一点二十一分,会议结束。
十一点三十八分,我刷卡离开办公区。
这条时间线完整得几乎没有缝。
而我的车在九点零二分驶出地下车库。
也就是说,车离开公司的时候,我正在十八楼的摄像头和五名参会人的视线里。
那辆车不是我开的。
这至少能证明一件事。
我没有开着自己的车去旧港找陆沉舟。
可它证明不了另一件事——
是谁开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能接触我的车,首先得进入停车场。
如果用主钥匙,钥匙一直在我包里。
如果用备用钥匙,就要先去滨江公寓。
可普通外来人员进宸河地下车库也会留下访客记录。
除非对方本来就能进。
公司员工。
熟悉我生活的人。
或者……陆沉舟自己。
我睁开眼。
这个念头让我更烦。
手机响了。
沈聿。
“林女士,你还在公司?”
我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定位我?”
“没有。安保负责人说你回去了。”
“嗯。”
“我们建议你今晚不要再自行查停车场。”
“我只确认自己的会议记录。”
沈聿沉默了一秒。
“确认结果呢?”
“九点零二我的车出库时,我在十八楼开会。有视频,有门禁,还有五个证人。”
“我们已经拿到原始资料。”
“所以现在能确定车不是我开的?”
“能确定你本人当时不在驾驶位的可能性很高。最终还是要等全部影像和技术核验。”
刑警说话永远留余地。
我没纠缠。
“血迹呢?”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正式DNA结果最快明早。”
“现场血量呢?”
“林女士。”
“我只是问一个数字。”
“现场情况不适合电话里讲。”
“所以很多。”
“我没有这么说。”
“你也没有否认。”
沈聿叹了口气。
“今晚回家以后锁好门。有异常第一时间报警。”
我指尖顿住。
“为什么突然提醒这个?”
“常规提醒。”
“沈警官,我做风控的。你们这种‘常规提醒’通常都不是常规。”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你本人处于危险中。”
“目前。”
我重复了一遍。
他没接。
挂断电话,我在空荡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顾予已经走了。
灯光落在玻璃幕墙上,把我的影子映得很淡。
陆沉舟以前来接我下班,总嫌这栋楼亮得像永远不睡觉。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一点,他坐在楼下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我上车以后问:“你不会先回去?”
他说:“回去干什么?”
“睡觉。”
“一个人睡不着。”
我当时笑他矫情。
后来我们明明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也越来越晚回来。
再后来,他睡不睡得着,我已经不问了。
我合上电脑。
十一点二十,我坐网约车回滨江公寓。
雨停了。
小区地面被路灯照得发亮。
进电梯前,我给宋棠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
她秒回。
【活着就行。门反锁。】
我笑不出来,只回了一个“嗯”。
二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
走廊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走到家门口,抬手准备按指纹。
手停在半空。
门没有完全合上。
很窄的一条缝。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站着没动。
第一反应不是推门。
而是后退。
一直退回电梯口,我才拿出手机拨110。
“滨江公寓二十六楼,我家门被人打开过。我没有进去。”
接警员让我留在安全位置。
我盯着那条门缝。
客厅里面漆黑。
没有声音。
可我突然想起星期一晚上十一点多,我回家时也没有检查备用车钥匙。
如果那时候有人已经进过家呢?
如果我的车钥匙就是从这里被拿走的呢?
十分钟以后,小区保安和辖区民警先到。
沈聿比他们晚五分钟。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第一句话是:“进去了吗?”
“没有。”
他点了下头。
“做得对。”
民警先进入排查。
几分钟后确认屋里没人。
我跟着进去。
玄关没乱。
客厅也几乎保持原样。
直到走到书房门口。
我的脚步停住。
抽屉全部被拉开。
书架上的文件夹倒在地上。
陆沉舟常用的相机包被扔在椅子旁边。
桌上两个移动硬盘不见了。
沈聿站在我身后。
“少了什么?”
我扫了一遍。
“暂时只确定两个硬盘。”
“谁的?”
“陆沉舟的。”
他目光落在书桌上。
“你的东西呢?”
“工作电脑不在家。私人电脑在卧室。”
“重要文件?”
“基本都在云端或者公司。”
我蹲下去,看着地上的文件。
离婚协议复印件还在。
房产证还在。
抽屉里甚至有一沓现金,对方没有碰。
不是入室盗窃。
他们在找东西。
而且找的是陆沉舟的东西。
我忽然抬头。
“备用车钥匙。”
我走到玄关。
沈聿跟过来。
最里面那个抽屉拉开。
空的。
我盯着原本放钥匙的位置。
喉咙一点点发紧。
“以前放这里?”
“嗯。”
“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
又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难堪。
只觉得冷。
沈聿让人拍照取证。
我站在玄关,看着满屋陌生人的鞋套。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车出现在旧港,不像巧合。
备用钥匙恰好又不见了。
有人至少有机会进过我的家,拿到钥匙,再把车开去旧港。
至于钥匙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拿走、开车的人是不是闯进书房的同一个人,现在还没有证据。
可对方显然在找陆沉舟留下的东西。
这不是一场普通失踪。
也不是夫妻争吵后一个男人赌气消失。
有人在找他留下的东西。
也有人——
在把我往这件事里推。
沈聿忽然从书桌边回头。
“林知夏。”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
“嗯?”
“今晚别住这里。”
我看着一地狼藉。
“为什么?”
“因为对方既然能进来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
他说得很平静。
可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陆沉舟失踪以后。
危险并没有跟着他一起消失。
它已经进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