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青静静地听着众人闲谈，默默记下了“燕家双姝”的名号。
他无缘得见燕家双姝，不敢妄断高下。心底却隐隐揣测，轿中女子干净明媚、娇嫩灵动，这般天成绝色，即便对上名震江南的燕家双姝，应当也不落下风。相较之下，他亲眼见过的柳翠、孟家蝉，反倒显得寻常平淡，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灵气。
灵隐山前那抹轿中浅笑再度浮上心头。世人公认的西施、昭君、貂蝉、贵妃，是流传千载的美人标杆。四大古美人天下无双，各有千秋。这惊鸿一瞥的无名美娘子，那种干净、纯洁、美丽、灵动，同样无从复刻，独一无二。
夜已三更，柳树青不用刻意回想那少女的影像，便能仔细描绘她的一颦一笑。每一笔他都很用心，足足画了三个时辰，一幅三春少女回眸图终告完成。那日轿里的美丽少女已然跃然纸上。
“可惜没有色彩。”柳树青心里默想，感觉有点不太满意，“明日我去临安买些颜料，顺便给父亲、母亲也买些家用回去。”他收起画卷，伸了伸懒腰，躺在床上准备睡去。
夜已深，四周一片寂静，远处山林里，山鸮一声声低鸣，悠悠回荡。柳树青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少女活灵灵地冲着他笑；睁开眼睛，那个少女就在屋顶上，正对着他，眉眼弯弯，嘻嘻浅笑。柳树青索性坐起身子，走出小屋，进入小院。月色温柔，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抬眼望去，远处山林，神秘幽深。不时，那一张少女的脸又显现出来，还是那么天真、调皮，冲着他噗呲一笑；他抬眼望向月亮，四周无云，特别清晰，特别圆。那个少女，又跑到了月亮上面，脑额前那可爱的刘海，那双乌黑闪亮、会说话的大眼睛，那张粉粉色的小脸，那张红嘟嘟的小嘴，她朝他俏皮地做了个鬼脸，而后莞尔一笑。
“我这是要走火入魔了吧？”柳树青怔怔地望着前方，“姑娘，你到底是谁？芳名是甚？可否早日来到我身边，和我共度良宵？”
此念一出，柳树青立即双手合十，向远方遥拜，“罪过罪过，我不该有如此污秽的思想。玷污了姑娘，还望姑娘莫怪。”
“不就是想一下嘛，有什么要紧？”小心思说。
“想，想也不行。姑娘是凤凰，你自己不过是只山鸡，山鸡哪能配凤凰呢？”大主意反驳道。
“山鸡哪能配凤凰！”柳树青自嘲地笑了笑，“是呀，自己有这种龌龊思想，哪里还配得上君子之名，自己不过是一只山鸡而已；而那位姑娘呢？自然是凤凰，而且是最最顶级的凤凰。我又怎么能配得上她呢？”
这一番小心思和大主意的斗争，加上自嘲，倒让他清醒了不少。
窗台上两盆香玉，长势喜人，几个花骨朵，都是含苞待放。柳树青走过去，把这两盆香玉放回屋内，屋内相对暖和，有助于香玉成长。
柳树青的家在临安城北五十里的小村庄，叫柳家村，村子不大，拢共三十来户人家。村中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柳，听说是当年大禹亲手种下的，至今已经三千多年了。大树根下常年滋生各色野花杂草，每到春日便陆续盛放，繁花层层叠叠，花香随风漫遍整个村子，满眼缤纷，香气沁人心脾，看得人心头舒畅。柳树青小时候经常到古柳树下玩耍，也喜欢上了这些花花草草。
百花之内，柳树青独独偏爱一种白牡丹，名唤香玉。
柳树青回想起十岁那年。一日雨后初晴，他跟着母亲上山打理田地，行至山间小径，忽然瞥见路边立着一株白牡丹。花瓣莹白温润，好似打磨光滑的暖玉，没有半点尘埃。天边恰好架起一道彩虹，霞光落在雪白花瓣上，水珠缀在瓣边微微晃动，娇艳干净，美得叫人一时失语。
柳树青顷刻呆在当场，这真的太美了，无法让人不动心，于是他小心翼翼将这株白花连根带土挖起，裹好泥土带回家里，寻了木盆细心栽种。那时他年纪尚小，不知此花名号，只知每日里浇水松土，耐心照料。那株白花也极争气，年年抽枝发苞，越养越繁盛，慢慢就繁衍出一大丛。
十五岁那年，在他父亲安排下，他来到灵隐寺拜佛智端裕禅师为师。此后他便在灵隐寺里修学，习文练武，随身就带了几株移栽到寺院角落。一日与师父闲谈花木，禅师见他精心照料的白牡丹，便告知此花名为香玉，当真花如其名，色白似玉，清香温润。
看着烛火下的香玉花骨朵，微微露出一瓣白，那姑娘的脸又出现在这摇曳的烛光中，那花骨朵中的留白正好和姑娘的脸庞相映在一起，绝美。“香玉？” 柳树青心里暗暗思忖，“如果我一直都不能知道你的芳名，我就唤你‘香玉’。” 人如其名，绝配。
他愣愣出神，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靠近，闭上眼，嘴唇轻触花瓣，随后深深一闻，一股淡淡的清香沁入心肺。
“香玉，你该在做美梦吧？希望你美梦成真！” 柳树青心里想着，倒是更希望自己美梦成真。躺回床上，眯着眼微笑着，对着屋梁，似睡非睡，似梦非梦。四周一片寂静。
柳树青的耳里，已经没有任何声响。
“姐姐，这回成了。”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晰而遥远。
“大半夜的，哪来的女子？”柳树青猛地惊醒，连忙走出小屋，走到小院，看向声音传来方向。
“未成，气息尚浮，还不稳。”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也传将过来，清晰而遥远。
柳树青瞪大眼努力搜寻，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喂，谁家娘子在此？需要帮忙吗？”柳树青喊出话来，或许真的有人深夜被困山中，迷途其中。
可半晌也没有回应。
过了好半晌，他才回到小屋，关上门，却没吹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