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无特别的事发生。
柳树青已然买回了颜料,给那幅画上了颜色。结果惟妙惟肖,那个青春美少女似乎要从画中走将出来。柳树青对自己的画作甚是得意,他们五兄弟,老三的绘画水平最为出色,但也未必能画得如此出色,这毕竟是柳树青的极其用心之作。他为这幅画又做了一首诗,附在画上:
题影
偶逢仙影落尘寰, 一纸丹青锁翠颜。 未识芳名难相问, 清风遥隔万重山。
柳树青越看越入迷,不自觉地,把刚刚题完字的毛笔伸入口中,想来以后再也不用空相思了,有了画作,随时可以一睹芳颜,以慰相思。他盯着画中的少女,出了神,直到品到了一些苦涩,才惊觉。
“呸”,他转头朝一边吐出一口黑水。
洗漱完毕后,他拿来事先准备好的画框,把画裱了起来,然后仔细放置在既方便拿取又有些隐秘之处。
每晚睡觉之前,他都会拿出来观摩良久,几有一亲芳泽的念头,结果都被硬生生地打住:“她是最圣洁的凤凰。”
有一天,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汉子等柳树青讲完故事,趁旁人不注意,悄悄把他拉到僻静角落。
这人开着一家酒馆,原先店里常驻的说书先生年纪大了,打算回老家养老,又没带出合适徒弟。后来接连雇了好几个人顶替,口才气质全都差一截,始终不合心意。今日在寺里听柳树青讲故事,觉得格外对胃口,便想请他去酒馆说书,还许诺工钱给得丰厚。
柳树青不敢自己做主,说要回去禀报师父佛智端裕。禅师听完只说进城历练一番,多见识人情世故,对修身养性大有好处,当场点头应允。
酒馆老板喜出望外,又说原先老说书人住的房间一直空着,柳树青往后可以直接住在那里。柳树青略微思索,委婉推辞:“夜里我在酒馆留宿没问题,只是白天还是得回灵隐寺礼佛清修。”
他心里打着别的算盘:那日动心的姑娘一直挂在心上,要是整日待在城里,万一姑娘再来上香,自己刚好不在,就彻底错过了。
老板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当少年恪守修行本分,连忙点头答应,还特意说要给他备一匹马,方便每天来回赶路。
往日每次进临安城,柳树青总能在城门边看见一个古怪老头。老人约莫六十来岁,衣衫破破烂烂,成天不是坐着躺着,就是斜靠在城墙根。
盛夏日头毒辣,地面烤得发烫,他直挺挺晒在太阳底下;寒冬北风刺骨,霜雪落满全身,他也毫不在意。最稀奇的是下大雨的时候,来往行人全都跑到屋檐下躲雨,唯独他原地不动,任由大雨从头浇到脚,浑身湿透也不肯挪半步。守门兵丁看了好几年,私下都叫他 “奇老头”,连连称奇 —— 风吹日晒雨淋霜打,寻常人早就病倒了,他一年四季无病无痛,身子骨硬朗得很。
柳树青每次从城里回灵隐,都会特意给老人带些吃食。老头接过东西只顾埋头吃,既不开口说话,也不说一句谢谢,行事处处透着怪异。后来柳树青把这事讲给师父听,禅师只淡淡劝他:“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柳树青听懂了师父的意思,之后依旧照常接济老头,从没间断。
这天他骑马进城,刚到城门,一眼就看见老头照旧蹲在老地方。柳树青牵马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两个烧饼递过去。老头接过大口啃起来,这次还含糊地 “嗯嗯” 应了两声。见他吃得香甜,柳树青心里也踏实欢喜。
眼下已是阳春三月,天气回暖,老头身上衣服还是单薄遮不住身子。柳树青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老头身上给他御寒。
之前酒馆老说书人告老还乡,老板把那人住过的屋子收拾干净,方便给柳树青留宿说书。
这天午后,柳树青在酒馆说完几段故事,送走客人,浑身累得慌。回房本想翻书解乏,困意却涌了上来,趴在桌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柳树青猛地惊醒,抬眼一看,当场愣住。
来人正是城门那个衣衫破烂的老头,可此刻模样全然变了,一身规整官服官帽,身形挺拔,双目有神,气度威严,半点不见平时落魄呆滞的样子。
柳树青满心诧异,还没开口问话,老头神色严肃先开了口:“我今夜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件晦气事。你日思夜想的那位姑娘,你俩这辈子怕是没有缘分。”
“要是我执意不放下执念、强求这段姻缘,非但成不了,还会招来雷劫,先劈我,再劈那位姑娘?”柳树青说道。
柳树青记起了曾经的那个梦,但他只记得梦中那老头说的话,那老头的样貌,他已经模糊不清了。是不是现在的这个老头,他不确定。
“是天劫,不一定是雷劫。火劫,水劫,都有可能。”说完那老头微微一怔:“怎么,你自己知道?”
柳树青听完心里一沉,脸色不太好看。他常年往返城门,次次主动送吃送穿行善,只求心里安稳积德,从来没盼着半点报答。万万没想到一片好心,换来这么一番不吉利的话。
他皱着眉说道:“我诚心待你,从没奢求回报。你就算不记恩情,也不该这般泼冷水,断我的念想。”
老头神色平静,慢慢解释:“我不是刻意咒你,恰恰感念你心地赤诚、无私行善,才特地提点。你二人无缘,不是人力能更改的,天上月老没有给你们配缘,红娘也压根没给你们牵红线,是天命注定。”
“我只是不忍心看你一片真心,白白耗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执念里,耽误本该属于你的良缘,才特意点醒你。”
两次受到同样的警告,柳树青听完满心怅然,轻轻叹了口气:“我敬重惦记她,从来没有半分非分之想,只盼她年年平安、事事顺心。既然天命如此,我又怎会强求?”这全是大主意的想法。
小心思在想:我是有非分之想,可又有什么用,不知姑娘芳名,也不知其家住何地,还不是空相思一场。
老头微微点头:“有没有缘分,明天就能见分晓。那姑娘明天会再去灵隐寺上香。有缘自然能重逢,若是无缘,就算撞见,也只会擦肩而过。”
听见这话,柳树青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眼底生出几分喜色。他心思简单,贪心奢求的只是一点点,最最希望的是能再见姑娘一面,宽慰连日来的相思。
刚想追问更多细节,眼前景象忽然一下子消散。
柳树青猛然惊醒,脑门上出了一层薄汗,才知道方才只是一场梦。
天刚蒙蒙亮,已是第二天清晨。柳树青早早收拾妥当,辞别酒馆打算回灵隐清修。刚走到寺外山道,隔壁屋十六岁的小毛头急急忙忙跑过来报信,一路跑了一整夜,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树青哥!快回村!婶娘病了,很重,很危险!”
一听母亲病危,柳树青瞬间慌了神,梦里缘分祸福的事全数抛到脑后,心里只剩下焦急担忧。他立刻托寺里僧人转告酒馆老板请假几日,调转马头,快马加鞭赶往临安城,根据小毛头给的药方(已经请郎中看过了),按母亲病情先准备一些药料。此刻的他只想快速回乡看望母亲。
走到灵隐寺门前青石板大道,一顶熟悉的青绸海棠轿子慢慢迎面过来。轿身花纹样式和那日所见一模一样,轿内必定是他日思夜想的姑娘。
柳树青当即勒住马,望着缓缓靠近的轿子,心绪翻来覆去。昨夜老头的警示清清楚楚响在耳边。
“还不赶紧上去拦下来,再不拦,美人又要溜走了。”小心思在那疯狂呐喊,使得他下意识想上前拦轿,哪怕多看一眼确认也好。
“昨天那老头不是说了,强求姻缘会招来灾祸,害人害己,这是君子所为吗?”大主意的一番话,又让他瞬间止住脚步。他对姑娘一片赤诚坦荡,从没想过占有纠缠,可他不敢赌,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会让姑娘受牵连遭难,他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什么君子不君子的,美人才最重要,再不行动就真的要没机会啦?”小心思急得直跳脚。
“真想一巴掌呼死你,你没听那老头说,那是天劫,天劫!你不是要咱主人的命了吗?”
“那梦里老头随便一句话你就信,反正我不信,我只要美人。”男人的喜欢,多是捆绑占有。
“哎,对你真是无语,不过咱们主人是正人君子,那姑娘是在他心中,是圣洁的凤凰。正人君子,不会只想着占有,更应该去守护。”
”没错,她是我心中的凤凰,我应该好好的守护她。我会祈愿,求她平安顺遂。“柳树青心想:“只要你安稳喜乐,我一辈子不见,也心甘情愿。”
柳树青眼里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心绪沉静下来。梦境虽真假难辨,但他还是万万舍不得心上人冒一丝风险。
再加上母亲重病,等着抓药救治,半点耽误不得。
万般纠结之下,柳树青狠下心调转马头,再也不看近在眼前的轿子,狠狠一夹马腹,策马往临安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