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死寂持续了整整十息。
顾闲手腕的微光从发丝粗细扩至针尖大小，青纹锁链第一节表面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腰间狼毫笔突然脱离束缚——笔杆紫竹剧烈膨胀，墨汁从毫尖喷涌而出，在半空凝成一个模糊人形。
人形落地，墨色褪去，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赤足站在碎石上，披着一件水墨晕染的长衫，面容清秀，左眼瞳仁是一滴凝固的朱砂墨，右眼则是纯白如纸。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头发，朝顾闲咧嘴一笑：“憋了三百年，终于能出来透口气了。”
顾闲愣住：“你是……笔？”
“笔灵，林墨。”少年走近，伸手点了点顾闲手腕上的青纹锁链，“第一道快碎了，我帮你一把。”话音未落，他指尖朱砂骤亮，朝锁链裂纹处轻轻一叩——
“咔。”
像瓷碗落地，清脆又决绝。第一节锁链崩成漫天青色光屑，碎片飘落的瞬间，顾闲丹田深处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废灵根剧烈震颤，表面那层灰败的壳“咔嚓”剥落，露出一截金红交织的新芽。新芽舒展时，整个演武场的大地跟着抖动，九面玄铁旗齐齐嗡鸣，旗面云雾纹自行流转，竟凝出九幅不同的古画——有火凤浴焰，有玄龟负山，有白鹿衔芝——每一幅都像活了过来，在旗面上游走。
台下弟子惊叫着往后缩，赵横连滚带爬挪出三丈远，声音发颤：“他的灵根……在蜕变？”
云鹤真人死死攥着《万灵图鉴》，老泪纵横，喃喃道：“金虹混元根……上古第一神根……当年画祖就是此根……”他突然扑通跪倒，朝顾闲的方向深深叩首：“万象宗第三十七代掌门云鹤，参见画祖转世——”
顾闲慌了，伸手去扶：“掌门您起来，我还没弄明白——”话没说完，天空骤然暗了。
万里晴空像被无形巨手撕开一道裂缝，裂缝深处探出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那手指只伸出半截指节，指尖凝着一滴玄黑色的水珠，朝着演武场正中缓缓压下。光是那股威压，就让所有弟子趴在地上无法动弹，连巨龙都弓起脊背，低吼声中带着忌惮。
林墨脸色骤变，挡在顾闲身前，双手合拢结出一道墨色屏障。屏障刚成，那玄黑水珠落在其上——“嗤”一声，屏障如薄纸般消融。林墨闷哼，退了三步，嘴角沁出墨迹。但他咬牙笑了：“天道走狗，终于坐不住了？”
天空没有回应。那根手指只是顿了顿，指尖微微转向，对准了顾闲的眉心。
巨龙一声怒啸冲天而起，张口吐出一道墨色光柱撞向那指尖。光柱与指尖相碰的刹那，天地无声，所有人耳膜一痛，随即被气浪掀翻。巨龙鳞甲碎裂数片，从空中跌落，“轰”地砸进演武场中央，砸出一个三丈深坑。但它昂着头，琥珀竖瞳死死盯着天穹，嗓音在顾闲识海炸响：“主人，第二锁也在松动，让我吞了那滴水，我能破二锁！”
顾闲刚要答话，林墨却一把按住他肩头，低声道：“别冲动，二锁破得太快，你神魂撑不住。”他舔了舔嘴角的墨迹，朝天空竖起一根中指，“喂，你主子当年封印画祖的时候，可没想过三百年后他自己会心魔入髓吧？你回去告诉他，锁，我们一个一个拆。”
天空沉默了。那根手指缓缓收回，裂缝合拢，晴空重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赵横瘫在地上，裤管湿了一小片，已经翻白眼晕过去了。
顾闲低头看自己手腕，第一锁碎尽，露出下方金虹色的灵根光芒。第二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蛛丝的裂痕。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墨：“你刚才说，天上那位……心魔入髓？”
林墨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故事太长，边走边说。先去找你画的第一只兔子，它啃塌丹房之前，挖出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远处丹房废墟里，三只水墨兔子蹲在一堆碎瓦上，中间护着一块刻满裂纹的石碑。碑上，赫然刻着顾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