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
刺骨的阴冷。
赵洁是被冻醒的。
他的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鼻腔里灌满腐烂的腥臭味,像被人按在一堆烂肉里。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左臂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骨头断了。
赵黑皮那一脚踩下来的力道,至今还留在他的骨缝里,嘶嘶地啃着血肉。
他微微睁开眼。
四周全是暗色,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兽骨。
大的有半间屋子那么大的,小的只有巴掌长,有的还挂着半截腐肉。
这是化骨坑。
玄阴宗处理妖兽尸骸和废物的地方,一般人被扔进来,三天之后,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赵洁想笑。
嘴角刚扯动,就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差点咬住舌头。
他和这座坑里的死兽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人丢弃的垃圾。
区别是,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久,却没有一只野兽来啃他。
连虫蚁都不碰他。
大概是嫌他的血太脏了。
他正要闭上眼,腹部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空虚。
不是饿,是干。
就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血。
他低头一看,右手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而那血没有渗进泥土,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朝着地底缓缓地钻下去。
赵洁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下的地面猛地塌了下去。
他整个人坠落,砸在了一片坚硬的东西上。
“砰。”
沉闷的撞击,他五脏六腑差点错位。
挣扎着爬起来,眼前是一座残破的古碑,灰黑色的碑面布满裂纹,有一些说不清是花纹还是文字的东西。
碑高不过一人多,断了一截,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落下来的几滴血,正沿着碑面的裂缝往里渗透。
紧接着,一声嗡鸣从碑里炸开。
赵洁只觉脑子里像被强行塞进一团滚烫的铁水,痛得他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眼前浮起一套画面,血肉修炼图。
经脉的走向、骨节的组合,仿佛在重写他的身体结构。
他脑海里响起一个破碎的声音,像骨头撞击骨头:“尔骨已碎,灵根已灭,但天地万物皆含骨气。
凡有骨者,皆可吞。”
就这么一句话,短短十几个字,他的身体却像被雷劈中一样瞬间绷直。
破碎的丹田处,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深处钻出,顺着经脉一股一股地涌向四骸。
疼。
疼得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比当年被孟清婉挖走灵根还要疼十倍,那滋味像是有人拿刀子硬生生地刮他的骨髓。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甲抠进泥土里,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
偏偏那股气息还在扩。
最开始是一条细线,然后变成一道洪流。
赵洁跪倒在碑前,后背弓成一座弧形的桥,骨头缝里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重组、在爆裂、在重生。
血浆从他断掉的左臂处飞溅出来,落进泥土里。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左臂里有什么东西正疯狂地撑开。
骨屑剥落,新生的骨骼在肉里重新拼合,像铁水浇筑进模具。
他敢赌,连他自己都在震惊。
那断裂的骨头,竟然一截一截地自己接回去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感应到什么。
那些堆积在坑底的妖兽骨骸,正在被某种力量融化。
离他最近的一根兽骨,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那些雾气一缕一缕地浮起,朝着他的身体涌来,顺着毛孔钻入。
冷。
锋利。
像把铁砂灌进血管里。
但片刻之后,那冷意变成了灼热。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骨头里涌出,灌满四肢,他的肌肉开始绷紧、膨胀,皮肤表面泛出一层暗金色的细纹。
那纹路错落有致地覆在左臂上,又爬上脊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被烧红的雕像。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一炷香后,嗡鸣声戛然而止。
赵洁猛地睁开眼,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掐进泥土里。
他不冷。
不再发抖。
甚至觉得身体里每一块骨骼都烧得滚烫。
丹田处,一口暗金色的小鼎正在缓缓转动,散发出沉厚的气息。
筑基。
他懂这种感觉。
他三年前就是筑基,只是今天,这座鼎,是用骨头凝成的。
他缓缓站起身。
左臂活动了两下,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动。
那里没有半点肿痛,比受伤之前还要结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泛着暗金色纹路的手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荒原上的风从坑顶吹下来,带着兽尸的腥臭味,却不像之前那么刺鼻了。
赵洁闻到的是土腥味、铁锈味,还有他自己身上渗出的血汗味。
每一股味道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鼻腔里,像是世界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他看向那座残碑。
碑面上的裂缝已经关闭了大半,那些图形也消失了。
赵洁抬脚迈了一步,感觉自己像踩在一团棉花般的空气上,脚尖刚落地,地面就发出一声细碎的震动。
“三年了。”
他一张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盯着碑面,又像是在盯着那个早已远去的名字:“孟清婉。”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老子会好好啃回来。”
另一个女人接过话:“翻什么翻,能翻出什么好东西?
前几日有人不是说,那个废物被扔进来了么,说不定已经变成兽粪了。”
那个粗犷的声音嘿嘿笑了两声:“那就省事了。
赵执事吩咐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要亲自把那废物的骨头拆下来喂灵兽。”
一阵哄笑声传来。
赵洁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坑壁的缝隙,看到两个穿着杂役服的人影正往这边走。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轻轻握了握拳,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不知道那个赵执事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知道,这整个化骨坑,很快就会变成赵黑皮的坟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