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洁从化骨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浑身沾满灰白色的骨粉,他随手拍了两下,骨粉沙沙落了一地。
身上暗金色的纹路正在消退,皮肤重新变回苍白,看起来还是那个瘦弱废物。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丹田里那口骨鼎微微震颤,像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狗闻到肉香,传出阵阵渴望。
一路穿过杂役区,没人敢抬头看他。
倒不是因为怕他。
是所有人都在忙着擦地、挑水、洗灵兽,浑身上下脏得比他还惨。
赵洁想笑。
三年前他是云州第一天才,住在云州城最高的阁楼里,出门前呼后拥,连地上掉根针都有人抢着捡。
现在他蹲在粪堆里,活得比狗都不如,反倒觉得踏实。
因为以前他穿着华服站在高处,人人都在笑他,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笑。
现在这些人不敢看他,倒也不是因为怕他怕到了骨子里。
只是懒得浪费时间在他身上。
赵洁走进驭兽堂大门时,赵黑皮正坐在堂里的太师椅上,翘着腿喝茶。
身边跟着两个跟班,一个捧着茶壶,一个给他扇扇子。
赵黑皮喝着茶,抬头扫了他一眼,笑了。
“哟。
化骨坑的野狗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来,绕着赵洁转了一圈。
“命挺硬啊。
坑里那些妖兽尸骸,没把你啃干净?”
赵洁没动。
他闻到赵黑皮身上那股混合了茶香和脂粉的气味,想起三天前在这间屋子里,赵黑皮一脚踩在他左臂上,踩出那声清脆的“咔嚓”。
那时候傅春桃在后面哭得嗓子都哑了。
赵黑皮走到他面前站定,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喂。
听说你被丢进去的时候,嘴里还喊什么来着?”
他回头看两个跟班:“你们还记得不?
什么‘等老子起来,第一个烧的就是你的骨头’?”
两个跟班赶紧点头:“对对对!
就是这个!
笑死我了哈哈!”
赵黑皮转过头,拍了拍赵洁的脑门,语气像哄小孩:“行啊,老子起来了。
来,烧一个给老子看看?”
赵洁站在原地,安静得像块石头。
赵黑皮见他这副样子,更加得意,正准备再踩一脚。
赵洁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锈铁划过石板。
“赵黑皮。”
“嗯?”
“你左手指骨断了没有?”
赵黑皮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根手指三天前按在赵洁脸上时,赵洁猛地咬了一口,咬得皮开肉绽,到现在还缠着布。
断了?”
赵黑皮笑了,“就你那点牙口?”
话没说完,赵洁动了。
连残影都没有。
赵黑皮只觉得眼前一花,左手猛地一紧,像被一只铁钳牢牢锁住。
低头一看,赵洁的右手正捏着他那根缠着布条的手指。
骨节分明。
指尖泛着一点暗金色的光泽。
“你——” “咔嚓。”
声音很轻,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赵黑皮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向手背,像被揉碎的烂泥,软趴趴地垂在那里。
从第二关节一直到指根,骨头全碎了。
然后疼痛才涌上来。
“嗷啊啊啊啊!”
赵黑皮的惨叫把屋顶都震得抖了一下。
他猛地抽出左手,握着手腕疯狂甩动,像想把那根手指甩掉一样。
两个跟班吓傻了,手里的茶壶“哐当”掉在地上,烫得自己跳了起来。
赵黑皮捂着手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赵洁。
“你…
…你是炼气期的废物!
你怎么可能——” “咔嚓。”
又一声。
赵黑皮的食指也跟着弯了。
“嗷!”
堂内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第三根手指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赵黑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他又惊又怒,一张黑脸憋成了猪肝色他左手拼命往后缩,但已经被赵洁捏在手心里,像一把没用的枯柴。
“放开我!
你给老子放开!”
赵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捏碎了他左手剩下的手指。
慢到赵黑皮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骨头的每一寸碎裂。
每一声“咔嚓”,都伴随着赵黑皮的惨嚎和全身的剧烈抽搐。
到第五根时,赵黑皮的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浑身得像个筛子。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充满血丝,死死盯着赵洁的脸。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三年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废物,眼睛里有一团东西。
那东西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些追杀他的妖兽,死到临头时眼里露出的光。
不不不。
那不是妖兽的光。
那是比妖兽更冷、更饿的东西。
赵洁松开手。
赵黑皮的手像死鱼一样垂在地上,五根手指全部软塌塌地耷拉着,连骨头渣都碎不成型。
赵洁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黑皮,你记得你那天说过什么吗?”
赵黑皮哆嗦着:“什、什么…
…”
赵洁想了想。
“你说,我这种废物,连给你提鞋都嫌脏了手。”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赵黑皮的手。
“现在呢?”
赵黑皮缩在地上,浑身发颤。
他堂堂筑基六层的执事,被一个刚刚踏入筑基的杂役废了一只手。
这条消息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就彻底没了。
但比脸面更重的,是恐惧。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赵洁的境界。
就像面对一头深不见底的野兽。
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堂门口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杂役们、外门弟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跪着的赵黑皮,又抬头看了看站着的赵洁。
赵洁身上穿着的是件破烂的杂役服,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残留着化骨坑的灰白痕迹。
可站在那里,偏偏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杂役群里有个人低声问:“这是什么情况?
赵执事怎么跪了?”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别问。
快走。”
人群哗然。
“玄阴令?
这是宗门最高等级的传召令!”
“谁来了这么大谱?”
赵洁皱着眉,目光落在飞剑上。
剑刃冷光映着他半边脸,让他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深。
不多时,一个身穿白衣、容貌清丽但不带笑意的女子从远处走来。
她每走一步,众人的议论声便低一分。
外门大师姐,凤文。
凤文走到飞剑前,伸手将令牌摘下来,往赵洁面前一递。
“奉云州城孟仙师之命,前来取你体内尚未散尽的灵根残渣,用作炼丹。”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场中短暂安静了两秒。
随后人群炸了。
“云州城孟仙师?
难道是三年前那个孟清婉?”
“对!
就是她!
当年亲手挖了赵…
…那个废物的灵根的正主!”
“好家伙,挖了一次还要来挖第二次?”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那个废物体内还有灵根残留没炼干净,人家想榨干他最后一滴血呗。”
“活该。
废物就是废物,逃到哪都逃不掉。”
赵洁目光慢慢从玉牌上移开,落在凤文脸上。
凤文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你是赵洁吧?”
凤文说,“跟我走一趟吧。
此事是孟仙师亲自吩咐的,你要是乖乖配合,宗门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赵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三年前“云州第一天才”的张扬,又融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狠辣。
他伸出右手,五指泛着暗金色的光,一把夺过凤文手里的玉牌。
凤文脸色一变:“你——” “咔嚓。”
玉牌在他五指间碎了,化成一把白色粉末,顺着指缝流下去。
场中瞬间死寂。
赵洁将手心的粉末随手扬掉,看着凤文,一字一句:“啊,孟仙师想要我的骨头?”
“让她自己滚过来拿。”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一瞬间,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发出了一声饥饿的低鸣。
凤文的脸彻底变了。
赵洁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泛着暗金色的指节,忽然觉得这具破烂身体里,那座骨鼎正在像饿狼一样,慢慢地、贪婪地缓缓旋转起来。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倩影。
一个穿着青色药裙、眉眼间带着三分冷淡的女子抱臂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
此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赵洁是吧?”
赵洁抬眼。
“你刚才说,让孟仙师自己滚过来拿。”
女子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知道她现在就在玄阴宗吗?
三天后,她会亲临外门大比,看中一个叫雷慧的杂役,要收她去云州城当药奴。”
赵洁的瞳孔猛地一缩。
雷慧。
那个在第一眼看到他被赵黑皮踩进粪泥里时,唯一一个转过头去,偷偷攥紧了拳头、没有笑的杂役。
空气里残留的骨粉还没散尽,赵洁五指收拢,掌心传来一阵细碎的骨骼摩擦声。
三天。
他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