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洁还站在原地,掌心的骨屑簌簌往下掉。
空气中飘着一股焦糊味,像烧过的铁被冷水浇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暗金色纹路闪了一下,很快沉寂下去。
赵黑皮倒在高台角落,已经晕死过去。
整条右臂软趴趴地垂着,像被人抽掉筋骨的蛇皮。
两根手指发出的折断声好像还在所有人耳边回荡,脆得发麻。
台下安静得像坟墓。
刚才那些起哄、嘲讽、叫嚣着让他跪下磕头的杂役弟子们,此刻全成了哑巴。
一个站在前排的矮个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身后同伴的脚背,两个人却谁也没出声。
赵洁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呆滞的脸,心里没什么快感。
他早就想明白一个道理,三年前他跪在云州城的城门前,被孟清婉亲手挖走灵根的时候,周围的尖叫声不比这少。
现在呢?
不过掉了过来。
他把目光从台下收回,落在高台正中央那把淡金色飞剑上。
剑身薄如蝉翼,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看不出材质,但剑柄上那枚玉牌散发的灵气波动,至少值赵洁原先三个月的月例。
这就是玄阴令。
赵洁伸手拔起那把飞剑,入手出乎意料地沉,像握着一块铁疙瘩。
剑刃上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微微发烫。
他掂了掂,转头看向那位外门大师姐。
雷慧还是站在刚才那个位置,姿态端得笔挺。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外门袍,长发用一根银簪拢在脑后,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但赵洁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刚才说话时,右手拇指一直在捻着袖口,捻了一路,现在还在捻。
这个习惯他记得很清楚。
三年前他被孟清婉当众踩断脊骨的时候,有个来围观的宗门天才也做过同样的动作,不安或者紧张,总之有哪里不对劲。
“雷师姐。”
赵洁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是高台下面是块空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一个字都落不下。
“你说奉孟仙师之命来取我的灵骨残渣?”
雷慧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玄阴令是孟仙师赐给寒玉城的信物,见令如见人。”
“那你让他自己来。”
赵洁说完这句话,只手一攥。
咔嚓一声,那枚泛着淡金光泽的玄阴令在他掌心里碎成齑粉,粉末从他指缝间泄下来,落在地上细细一层,像撒了一撮金粉。
空气瞬间冻住了。
不是比喻,赵洁真的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
靠近高台的那几株枯草叶面上,甚至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有人用冰块贴近皮肤。
筑基巅峰的威压。
他抬头,看见雷慧的脸终于变了。
那双眼睛眉毛挑起来,嘴角往下压,看不出多少怒气,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她会看的物件。
“你知道玄阴令代表什么吗?”
她问。
赵洁把空荡荡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指缝里还沾着金粉:“现在它代表碎渣。”
“你胆子很大。”
雷慧说。
“我胆不肥,是这里太饿。”
赵洁拍了拍肚子,“玄阴宗喂我一年半,没让我吃过一顿饱饭,赵黑皮倒是喂了我几脚。
你们要是把我骨渣拿走了,我拿什么活?”
他这话说得蛮横,像巷子里耍泼的野狗。
台下有个外门弟子憋不住笑了,笑声刚起来,就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狠狠捣了一下,笑声变成闷哼,但还是传进了雷慧耳朵里。
雷慧垂下眼皮,视线扫过地上的骨粉,沉默两三息,开口时语气淡淡的:“也罢。
玄阴令的事,我会上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高台边缘时顿住脚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对了,给你提个醒。
你刚刚捏的,不止是孟仙师的令牌。”
赵洁盯着她背影,没说话。
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像被扇起来的浪潮:“她说的什么意思?”
“玄阴令不是信物吗?”
“孟仙师是谁啊,听说可不得了。”
赵洁听了一会儿,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出一张模糊的拼图。
原来玄阴令不只是一块信物。
它真正的作用是召令。
持有玄阴令的人,可以在寒玉城征调任意门派势力的一次援助。
孟清婉送来的这块玄阴令,等同于把命令写在了明面上,她只需要林尘体内尚未散尽的灵根残渣,但她动用的,是整个孟家在云州城的脸面。
而赵洁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掐碎了这个脸面。
台下那些杂役师弟们还在嗡嗡乱响。
赵洁没理他们,他用脚尖踢了踢赵黑皮那条断臂,人还是没醒,倒是嘴角流出几缕白沫。
他弯腰蹲下来,从赵黑皮的衣襟里摸出一只储物袋,掂了掂,里面大约有十几块下品灵石,还有几瓶伤药,一瓶辟谷丹,穷得让他有点想笑。
一个筑基六层的执事,底就这?
他刚把储物袋收进怀里,一个声音从高台侧面响起:“你很嚣张啊。”
赵洁转头。
那人靠在石柱上,穿着驭兽堂杂役弟子的灰麻衫,抱臂站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凤文。
驭兽堂里的另一个杂役,平时和赵洁无冤无仇,关系不咸不淡。
但此刻他看赵洁的眼神,带着一点古怪的审视。
“玄阴令不是那么好碎的。”
凤文说,他歪了下嘴角,“你碎的是孟家的脸,他们不会让你活过这几天。”
赵洁把储物袋系在腰带上,拍了拍手上的金粉,朝他走过去。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站在凤文面前,声音很低,“跪下把碎末舔起来,跟她说对不起?”
凤文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赵洁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别开视线,语气平淡:“我只是提醒你。
今晚驭兽堂值夜,别迟到,你现在得罪的不止赵黑皮一个。”
他转身走了。
赵洁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右手掌心的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团饥饿感又涌上来了,比在化骨坑底时更汹涌。
他的身体几乎本能地转而盯住了地下躺着的赵黑皮身上。
骨碑,想要什么东西。
或者说,想要赵黑皮体内那根筑基六层凝聚出来的灵骨。
赵洁舔了舔嘴唇,那上面还残留着血迹,腥得像铁锈。
他低声说了句:“不急。”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他知道,丹田内的骨鼎正在发出沉闷的共鸣声,像一头被锁链拴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正在贪婪地低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