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啊,这次怕是也就到此为止了。”张之仪仰着头,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我做错事了。”张之仪的声音暗淡,脑子里,那个躺在血泊的中年始终不肯闭上不甘的眼睛,仿佛一直在审视张之仪的灵魂,“我不该的。”
青年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下来。
身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只剩一股铁锈味仍旧在拉扯张之仪的神经,似乎一直在提醒他仓库里的事情。
“我做了什么…”张之仪抬起手,看着手上干透的血痂,手一握,便簌簌往下掉,“这次,估摸着得下来和你团聚了。”
良久,
审讯室里一声淡淡的叹息顺着狭小的铁窗飘进走廊里,似解脱,似庆幸,也带着遗憾。
也好……
一个肥臀扭动着,将腰上的钥匙撞得哗啦作响,皮鞋跟敲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张之仪,可以出去了。”
一阵钥匙声传来,“咔”锁被打开的声音钻入张之仪耳朵里,
砰的一声,审讯室的铁门被打开。
“啥?”瘫在椅子上的张之仪一骨碌爬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耳朵,“出去?”
“抓紧滚。”衙卫有些不耐烦,催促着,就将张之仪推搡着,扔出了衙卫的大门,“别耽误老子分钱。”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张之仪一脸懵逼的扭头看了看衙卫的大门,
上面公正严明四个大字。
“张之仪。”一声清脆的唤。
“谁?”张之仪忙扭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这里。”
张之仪循着声音望去,随风飘扬的红旗下,一个身影矗立。
初升的红日将那道身影包围,那么美丽,
那么,
耀眼。
“我靠,好有逼格。”张之仪不由惊叹了一句,“好拉轰。”
“不过怎么是一个小屁孩?”
“大号什么哥,有何指教?”张之仪搞不懂,但还是礼貌性的问了一句。
“是我把你保出来的。”红日里,一个小正太走了出来,一双眼明亮得像极了北极星,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萝莉。
“你?”
“别逗林北了,就你,跟个豆芽菜似的。”张之仪不由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一般。
“张之仪,男,30岁,无业游民,极度贪财,为了钱什么都干,除了犯法的事……”
“五个月前,在一场爆炸事故里,被老张头从海边捡了回来……”
“现租住在城郊居民自建房,与包租婆关系不清不楚,背地里似乎有一腿,存在用身体交租的情况…”
“有好几个情人,不对,是姘头,不,准确的说,是被好几个老女人同时包养…”
“一个是段双飞,一个是李婷婷…”
眼见自己的裤衩子都快被对方扒光了,张之仪几乎是用飞的,扑过去一把捂住小孩的嘴。
“你踏马调查老子?”张之仪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扶住对方的脖子。
心想道:“玛德,等会儿只要情况不对老子立马拧断这小逼崽子的脖子。”
毕竟裤衩子都快被人扒出来了,还是个小孩子,处处透露着诡异,莫非又是?
想到陈娟,张之仪不禁后背发凉。
一张红色的钞票被举到半空。
“你踏马打发叫花子呢?”张之仪很是不屑。经历了陈娟的事,他现在有点后怕,不再一看到钱就走不动道儿。
举着钞票的手一抹,钞票从一张变成了好多张,像极了一把撑开的扇子。
“哎哟,大哥怎么称呼?”张之仪的双眼无法抑制的被钞票紧紧吸住,捂住嘴的双手自然的撤下,还不忘顺带给对方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然后双手不知怎的就被钞票吸引了过去,像极了上钩的鱼。
“老张啊,不怪咱啊,你他娘的骨灰还躺在局子里,没个百八十万怕是这辈子都取不出来了。”
张之仪一边感受钞票的温度,一边在心里戚戚然。
“玛德,狗日的民生局,一个骨灰天天涨价叠利息,这踏马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看着躲在一旁数钱数得龇着个大牙的张之仪,小正太不由摇了摇头,随后看着这个不着调的青年,眼神带着悲悯。
“我叫李允书,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小正太平静的开口道。
“还来?”张之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瞬间跳了起来,钱塞回李允书手里,转身,毫不犹豫离去。
当然,还钱的过程中,偷摸揉皱两张,不着痕迹的揣进裤兜里。
“哎——”望着走远的张之仪,李允书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喊了一句:“我已经帮你把老张头的骨灰取出来了。”
“扑通!”很突然的,不远处,一名青年砰的一声跪到了地上,引来行人一阵注目。
背着李允书,张之仪的手不着痕迹的在脸上抹了抹,这才转个身,红着眼,笑得很贱,也很灿烂。
“赴汤蹈海啊,大哥。”
乌鸦展翅翱翔在碧空,黑色羽翼在阳光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黑,美丽而耀眼。
随后羽翼一震,快速划过城郊。
下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慢慢挪动在狭窄的棚户区内。
下水道里,黑乎乎的水散发出一股恶臭,一群油乎乎的老鼠吱吱吱叫着,快速爬过。
“还有多久才到,张叔叔?”李允书脸色如常,紧紧跟着张之仪的脚步,丝毫没有因为脏乱差的环境露出一丝不悦。
似乎司空见惯了一般。
“叫鸡毛叔叔,叫哥。”张之仪带着李允书左拐右拐,好不容易钻到了阴暗逼仄的地方,“到了。”
“哇——”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捂住鼻子的李允书不由发出惊叹。
“好…好整洁…还挺香…”想象中的脏乱恶臭,袜子乱丢的场景没有出现。
李允书入眼处,昏暗狭窄的小房间里。
一张上下床,一个小衣柜,几张桌子,锅碗瓢盆,塞得满满的。
但每一件物品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房间的墙上挂着一杆水烟筒,被擦得很干净,甚至发亮。
“请坐。”张之仪搬了一把小板凳,示意李允书,随后转身为李允书倒了一杯水。
随后才一屁股坐到床上,一本正经的望着眼前琢磨不透的李允书。
“不知道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似乎一回到这个房间里,张之仪便变了一个模样。
“大哥哥,您客气了。”看着一本正经的张之仪,李允书竟觉得有些不习惯,整个人不由拘束了起来。
他总感觉,这个状态下的张之仪很奇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眼神里,
有哀伤,有一层雾,
还有,
悲悯,对,是悲悯。
“那拜托了,轻一点嗷。”说罢张之仪起身,撅起屁股,裤子都脱了一半。
“你…你干什么?!”饶是李允书情绪这么稳定的人,被张之仪来了这么一出,小脸都红透了,胸脯也上下起伏。
“哦,原来不是要肛我啊。”张之仪脸不红心不跳的抽上裤子,“那我更不放心了。”
“你这是打算要我的命啊。”张之仪说得很平静,似乎从来都知道对方找上自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过在这之前能不能让我做完另一件事。”
“不用!不会要你的命。”李允书忙解释起来,生怕张之仪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出来,“我想请你帮我救人。”
“诚意呢?”张之仪点燃一根钻石香烟,美美的抽了一大口,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要不要来一支?”
“不…不了…”李允书显然是被张之仪的反差搞懵了,连连摆手婉拒,“我给你一百万。”
“查我查那么细,估摸着你连我内裤啥色儿都知道,那么相信你也知道的,我其实并不是真的贪财。”烟雾里,张之仪声音平静异常,“我的意思是…”
停顿了好一会儿,张之仪才慢慢开口:“你一个小孩子,为什么找我?”
“你要说不出来,劳资扭头就走。”张之仪没有问去哪儿救,救什么人,只想知道为什么找自己。
突然出现的小孩子从头到尾没一处对劲的。
对方明显不简单,不差钱,没必要非得找自己这个半吊子。
只要有钱,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除非,这件事非他不可。
“因为你足够不要脸,极其的贱,泡老女人功夫一流…”李允书不太确定,缩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试探性的说了出来,似乎说这些话他不太习惯。
“优点说完了,缺点呢?”张之仪美美的抽着烟,在李允书口中说出来的这些旁人唾弃的品格在他这里反而成了优点。一脸享受的同时还有些忘乎所以。
“哇,这个大哥哥比想象中更不要脸。”李允书不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因为这件事非你不可。”沉默了一会儿,李允书这才开口。
“我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张之仪很平静,天大的恩情要还,他现在只是好奇,“为什么非得是我?”
“因为我想请你去帮我追查几个小孩子。”李允书的小手抓了抓大腿上的裤子,显然是有些紧张,“他们消失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接着说…”张之仪将烟头摁灭,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专注的看着李允书。
“我们是福利院的孩子…”李允书娓娓道来。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领走一些孩子……”
“这是好事啊,重新有个家。”张之仪咂吧砸吧嘴。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李允书有些后怕的看了看张之仪,这才接着说下去。
“这一次我也是其中一个被领养的小孩子…”
“谁知道车子将我们带进了一个小镇的途中,发生了爆炸…”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了。”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找找他们,他们是我最好最好的小伙伴。”
“你有那么好心?”张之仪看着李允书那骨碌碌的大眼睛,眼神里满是真诚和童真。
“玛德,怎么总有一股子不祥的感觉。”看着天真的李允书,张之仪总感觉脖子凉飕飕的,“总感觉事情哪里不对劲,但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你一个小孩子哪来这么多钱?”张之仪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收养我的老夫妇是数一数二的富豪。”
“有钱更不应该找我了吧?这事儿很不对劲。”张之仪忙摇头,要不是对方将老张头的骨灰取出来,自己这会儿都准备送客了。
“你也知道的,没人会在意我们这种福利院出来的小孩子的…”李允书言语落寞,有一种悲凉,“我也不瞒你了,钱是我偷的。”
“如果去找其他人,别人一定会黑吃黑的。”
“还有,这事儿一定会捅到我养父母…”李允书没有再接着说,但是张之仪知道,无非就是为了更多的钱,两头赚。
李允书可怜巴巴的将实情说了出来。
闻言,张之仪乐了,没看出来啊,李允书这么个一本正经的小孩子,竟也做得出这种事来,还挺聪明的。
“你就不怕我黑吃黑你和告密?”说到这里,张之仪佯装着张开双手,扮大灰狼吓唬李允书。
“你不会。”李允书很平静,“我观察你好久了。”
“虽然你极度贪财,但是有底线,从来不做犯法的事。”
“拿钱办事,从找过你的人口中可以知道,你很守诚信。”
说到这里,李允书停了一下:“当然,除了被人包养这件事上面。”
然后又才说道:“最主要的,你的业务能力很突出,似乎你总有办法完成任务。”
“所以,拜托了。”
说完,李允书目光灼灼的盯着张之仪。
虽然还是感觉事情不太对劲,但张之仪扭头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骨灰盒,又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水烟筒。
最后扭头看了看身前的李允书。
“先说好嗷,虽然我讲信用,但是不包办成的嗷。”张之仪咬了咬牙,这事儿就算是个火坑,自己也得闭着眼睛跳了,“没办成概不退钱。”
“张大哥你放心,成与不成,一百万我照付。”
李允书忙拍胸脯保证。
收了钱,张之仪便起身打开了门。
“干啥?”李允书有些发愣。
“送客啊。”张之仪笑眯眯的回答道。
“可是我没地方去了。”李允书有些委屈,哪有人这么对待客户的,眼前这大哥哥不厚道啊。
“要跟我住啊?”张之仪笑眯眯的看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李允书,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羔羊一般,话锋一转:“也不是不行…”
“不过…”
“得加钱。”
“我就知道…”李允书翻了翻白眼,有些无力。
第二天一大早,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早早出了门。
“tui~野外哪来的这么多老鼠?”一名青年将一只大老鼠踢飞,吐了口唾沫,这才蹲下身观察起地上的痕迹。
“前面就是小镇了。”张之仪看着不远处的小镇,地上车轮的痕迹,还有爆炸的残骸,“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镇,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小屁孩,你没有骗老子吧?”张之仪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坚持要跟着自己一起来的李允书,“这地儿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方圆十里连几户人家都没有,就一个镇。”
“真的就是这里。”李允书喘着气,年纪这么小又跟着张之仪跑,也确实难为他了。
“我们就是在这里失散的…”李允书望着地上的焦痕,手指了指小镇的方向,“我运气好,养父母的保镖护着我们逃了出去。”
“玛德,来都来了。”想到这里,张之仪咬了咬牙,又想起兜里那张沉甸甸的五十万支票定金,“干了。”
“那你可要跟紧了。”言罢,张之仪快步朝小镇摸了过去。
黄沙抽打着这座荒野里的小镇,小镇外的枯树上,一大群乌鸦停在上面。
时不时发出一阵凄凉的啼鸣,听起来还怪瘆人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停在小镇外的灌木丛里。
“好奇怪,怎么这个镇没人进出?狗都没看到一只,不对劲。”张之仪看着怪异的小镇,内心有些不安。
“你在这里等我,我先摸进去看看情况。”张之仪回头叮嘱自己的金主,“别踏马乱跑哈,你还欠老子五十万的尾款。”
说罢,也不管李允书,伏着身子便绕到了一旁,溜了进去。
没一会儿,张之仪便火急火燎的跑了出来,
二话不说拉起李允书就跑,还时不时回头观望,生怕对方追出来一样。
吊儿郎当的脸上一副后怕的模样。
等跑到了之前爆炸的地方,张之仪松开李允书的手。
“哥,办不了。”张之仪一骨碌将兜里的支票,一大把零零碎碎的钱全部掏了出来,全部塞进李允书怀里。
“他娘的,里面全是是一群神经病。”张之仪脸色有点黑。
显然对李允书提出的要求爱莫能助,要不是看在对方帮他将老张头的骨灰赎出来的份上,张之仪这会儿都想直接跑了。
“您另请高明,欠你的人情,往后我卖屁股还你。”说罢,懒得理会发懵的李允书,张之仪拍拍屁股头也不回的就走。
“没跟上来?”张之仪走了好几步,没有听到脚步声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允书就那么直直的看着张之仪的背影,眼神中满是倔强。
扑通——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算我求你。”李允书的哭腔传来,“张大哥。”
咚的声,
李允书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是,我是欺骗了你一些事。”孩子目光坚定的看着前方越走越远的身影,“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都是福利院的孩子,每个月都有小孩子被带走,但我早就发现了事情不正常…”
“我们一出生就被丢掉,没人要!”
“就算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找,是这个世界的弃儿!”李允书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可就算是孤儿,我也不想他们死的不明不白!”
听到这句话,张之仪仿佛被电击中了一般,停在了原地。
从兜里摸出照片,那个小老头笑得还是那么灿烂,
“父母?劳资他娘的也没有啊。”张之仪仰头,语气里满是心酸,“劳资他娘的也是个孤儿啊…”
随后扭头看向身后那个脸颊带泪,可眼神依旧无比坚定的孩子。
“可是他娘的我也无能为力啊。”张之仪有心无力,“你就另请高明吧,大不了我再资助你两万。”
“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张之仪神情复杂,说罢,挪动步子往前。
“你一定办得到的!只有你才办得到!”李允书不肯放弃。
“是一个神秘大哥哥叫我来找你的,他说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你才可以做到。”李允书一句接一句。
“又想骗我,不行,我不能心软。”张之仪捂住耳朵,大步向前。
“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你过去记忆的线索!”见张之仪真的不再停留,李允书急得起身追上去大喊,“我在一个实验室废墟见过你的档案!”
“你后背上有一只乌鸦的纹身!”
张之仪猛然定在原地。
“他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