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光散尽时,耳边先响起的是汽车鸣笛声。
三百多个穿月白道袍的道士齐刷刷站在城中村的小巷子里,抬头就是遮天蔽日的摩天大楼,霓虹灯光从楼缝里漏下来,马路上车流穿梭,深夜十一点的都市依旧灯火通明。
弟子们倒没露怯,玄清宗诸天历练见得多了,现代世界也不是头回进。
厉锋仰头瞅了眼几十层的高楼,啧了一声:“这地方房子建这么高,鬼藏哪?不会还得爬楼吧?”
“不用爬。”墨尘掏出罗盘,指尖掐诀,罗盘指针跟疯了似的转了十几圈,才零零散散指向城市各个方向。
他眉头微挑,“有点意思。阴气不聚堆,散在全城各处——写字楼的楼道诡、出租屋的镜中鬼、深夜外卖诡、高校红衣灵……零零碎碎几十处,全是小凶祟。”
“散的好啊!”瘦高弟子陈野瞬间精神了,活动着手腕骨节咔咔响,“落凤村和黑风山人太多抢不着,这次分散开,各凭本事!不瞒诸位,我身体里沉睡的野兽,已经彻底苏醒了!”
旁边师弟无情拆台:“上次黑风山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跑慢了,连山魈大王的脚后跟都没摸着。”
“那是山道太挤!这次平街跑,我绝对冲第一!”
墨尘合上罗盘,抬声分派:“按原定计划,分二十个小队,每队十八九人,全城撒网。三天后回此处汇合。两条铁律:一,不许在凡人面前显露大法力;二,普通人不许碰,只抓作祟凶灵。”
他顿了顿,补充了句:“阴宝诡物各队自行登记,回山统一入库。先到先得,抢重了按出力平分,不许私斗,违者门规处置。”
“明白!”
话音刚落,二十个小队呼啦啦散开,跟撒网似的窜出小巷,直奔城市各个方向。
厉锋带着一队人跑得最快,转眼就没影了,远远飘来一句:“东边归我们了!西边你们别来抢!”
苏清鸢慢悠悠带着女弟子走另一条路,指尖摩挲着葫芦,寻思着都市里会不会有可爱的都市小精怪。
玄渊真人没跟着凑热闹,他掸了掸道袍,转身走向巷口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24小时便利店。
历练不急,先看看这个世界的新茶口味。
城市另一端,CBD写字楼。
加班到十二点的程序员小陈,被困在了十三楼楼梯间。
他明明按了一楼,电梯却死卡在十三层,走楼梯往下走了三层,抬头还是“13F”的绿色标识。
消防栓渗着暗红色的水渍,身后永远有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跟着,回头却空无一人。
小陈腿都软了,靠着墙掏出手机想报警,却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
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人一脚踹开。
五个穿道袍的年轻人闯进来,为首的正是陈野。
他拿着罗盘左右扫了扫,眼睛一亮:“找着了!无限循环楼道,低级诡域,核心是根诡木扶手!”
身后师弟凑过来,一脸亢奋:“野哥,咱们运气可以啊,刚出门就撞上一个!”
“那是。”陈野活动着手腕,一脸郑重,“兄弟们,身体里沉睡的拆迁野兽,该醒了!”
小陈缩在墙角,呆呆看着这五个道士。
他本来以为会看见道长掐诀念咒、踏罡步斗,结果几个人掏出桃木剑,对着楼梯扶手、墙面、消防栓,哐哐就是一顿砸。
“核心在哪呢?扶手里?”
“直接拆!找什么找!”
桃木剑劈在水泥墙上跟劈豆腐似的,碎石渣乱飞。
没两分钟,十三楼楼梯间被砸得一片狼藉,扶手断成好几截,一块黑幽幽、泛着寒气的诡石从木头里滚了出来。
“找到了!”
陈野捡起诡石,擦了擦灰,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塞进乾坤袋:“不错,回去炼个小法器正好。”
诡石一离身,楼道里的阴冷感瞬间散了。
楼下传来保安的说话声,循环彻底破了。
陈野转头看向墙角的小陈,随口安慰:“没事了啊,以后加班别熬到十二点以后。”
说完带着人转身就走,赶往下一个点位。
小陈坐在一片狼藉的楼梯间里,看着断成两截的楼梯扶手,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现在降妖……都流行暴力拆迁了吗?
凌晨一点,城郊老路。
外卖骑手阿强骑着电动车,心里直发毛。
他接了个订单,地址是废弃殡仪馆,备注“放门口就行”。
本来不想接,可小费给了五十,他咬咬牙还是来了。
刚骑到殡仪馆门口,车突然熄火了。
路边阴影里慢悠悠飘出来一个穿外卖服的影子,脸色发青,眼窝黑洞洞的,手里还拎着个发黑的外卖箱。
正是传闻里的外卖诡,专门截杀深夜骑手。
阿强“妈呀”一声,扔了车转身就跑。
刚跑两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站住!别跑!”
阿强跑得更快了——鬼都追过来了!
结果后领一紧,被人一把揪住。
阿强腿一软差点跪下:“鬼大哥别吃我!我肉是苦的!”
“喊什么呢。”厉锋的声音响起,“我是道士。”
阿强睁开眼,就见个英气逼人的年轻道士皱着眉看向殡仪馆方向,手里还提着桃木剑。
“那外卖鬼呢?跑进去了?”
阿强哆哆嗦嗦点头。
“算它跑得快。”
厉锋活动了一下脚踝,眼底全是兴奋,“我这身体里沉睡的追猎野兽,可不是白醒的。”
他转头对身后队员喊:“守好门口!别让它从别的地方窜了!我进去抓!”
话音未落,人已经提着剑冲进了废弃殡仪馆。
里面顿时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夹杂着外卖诡的尖啸。
也就五分钟,厉锋拎着个东西走出来了。
他左手拎着捆得结结实实的外卖诡,右手提着个发黑的外卖箱,一脸嫌弃:“这鬼跑得还挺快,藏冰柜里以为我找不着?”
队员凑过来瞅了瞅外卖箱:“三师兄,这箱子是阴皮混诡骨做的吧?好东西啊!”
“嗯。”厉锋把箱子扔过去,“回去改改,装符箓正好。”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阿强站在原地,看看自己倒在地上的电动车,又看看黑漆漆的殡仪馆大门,半天没回过神。
他以后再也不赚这种深夜高危钱了。
同一时间,老城区出租屋。
女生林晓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盯着墙上的穿衣镜。
连续一周了,每天凌晨两点,镜子里都会多出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昨晚那女人甚至伸出手,差点把她拉进去。
她找过先生没用,报警也没人信。
今晚,镜子里的白影又出现了。
冰冷的手穿过镜面,指甲乌黑尖长,直奔她的脖子。
林晓尖叫一声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反而听见“砰”的一声巨响,还有人喊:“在这呢!别抢!我先看见的!”
她睁眼一看,两个年轻道士站在镜子前,正一人抓着镜子一边,差点打起来。
原来隔壁两个小队同时察觉到阴气,都冲了过来,破门而入正好撞见镜中鬼出手。
“我们一队先到的!这镜中鬼归我们!”
“放屁!我们先出的破邪符!凭什么归你们?”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镜中鬼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最后还是跟着过来的小队长出面:“吵什么!鬼共同打散,这面阴铁镜平分!一人一半,回去各炼各的。”
两人这才松手。
其中一个弟子掏出一张烈火符,对着镜子一晃。
镜中鬼惨叫一声,瞬间被烧得魂飞魄散。
另一个弟子抬手把镜子从墙上摘下来,掏出桃木剑“咔嚓”劈成两半,一人递了一半。
动作熟练,分工明确。
林晓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闹鬼的镜子劈了分走,全程行云流水。
末了,弟子还贴心贴了张安神符在她床头,一脸正气:“姑娘别怕,邪物已经收缴了。以后这镜子别用了,换个新的。”
林晓呆呆点头。
等他们走了半天,她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倒是把碎镜子带走啊。”
三天时间,整座城市的灵异圈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楼道诡被拆了,外卖诡被抓了,镜中鬼连镜子都被劈走了,公园湖里的水鬼被捞了上来,公交站的等车诡连站牌都被扛走了半截。
玄清宗二十个小队昼伏夜出,全城赶场,比外卖骑手还忙。
往往一个地方刚传出闹鬼传闻,当晚就被路过的小队顺手清了,连阴带宝一起打包带走。
最惨的当属第三中学的红衣厉鬼。
她在女厕所盘踞三年,吓哭了十几个学生,结果撞上灵月带的小队。
灵月没让师兄们动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厕所门口,跟红衣厉鬼聊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你死得冤但不该迁怒无辜”聊到“你这红裙子是血染的吧,阴蚕丝混的,料子不错”,再聊到“你藏在天花板里的那根骨簪,是害过人的邪物吧”。
反正废话一箩筐,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还得听她在那念紧箍咒,到最后红衣厉鬼心态彻底崩了。
她自己把骨簪从天花板里扔出来,哭着喊:“我交!我都交!你别说了!你快收了我吧!”
灵月捡起骨簪擦了擦,心满意足地把她收进了符里。
跟三师兄那种暴力打法不一样,她主打一个以德服人——物理和心理双重的。
第三天深夜,各小队陆续回到汇合的小巷。
三百多人挤在巷子里,个个乾坤袋鼓鼓囊囊,有人手里还拎着奇奇怪怪的战利品。
半面镜子、旧外卖箱、一截发黑的楼梯扶手、甚至还有半块公交站牌。
墨尘拿着册子挨个登记,笔尖飞快。
“一队:楼道诡域三处,诡石三块,阴铁镜半面。”
“二队:收水鬼两只,湖底阴晶一罐。”
“三队(厉锋队):外卖诡一只,诡皮箱一个,废弃医院阴尸一具,阴玉晗一枚。”
登记到最后,墨尘合上册子,眉头微舒。
看着零碎,加起来还真不少。
就在这时,巷口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西装,身后跟着几个穿黑制服的,气场沉稳,正是本市特别事务管理局的张局长。
他们是被全城突降的灵异清零事件惊动的,查了三天,终于堵到了正主。
张局长看着巷子里乌泱泱三百多个穿古装道袍的人,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他上前客气拱手:“诸位道长好,我是特管局张峰。诸位帮本市清理了这么多凶祟,张某代表全市百姓谢过各位。不知诸位仙山何处,来本市可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
墨尘上前回礼,温文尔雅:“局主客气了。贫道玄清宗墨尘,带师弟师妹历练路过,顺手清理邪祟,分内之事。叨扰贵地,还望见谅。”
“哪里话!”张局长连忙摆手,心里却嘀咕——顺手?
顺手把本市十几年的积案全清了,连带着那些灵异物件一件没剩?
他正想再客套两句,问问对方要不要补给,就见人群后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端着茶盏的年轻道长抬了抬手。
玄渊真人指尖亮起莹白光晕,诸天摆渡符缓缓升空。
“该走了。”他淡淡说了一句。
白光瞬间暴涨,笼罩了整条小巷。
张局长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巷子里空空荡荡。
三百多个道士,满地的行李战利品,连一片道袍衣角都没剩下。
只有地上留着一张工整的字条,字迹清隽:
降妖除魔,分内之事。收缴邪物,代为处理。后会有期。
张局长拿着字条,站在空巷里沉默良久。
身后下属凑过来,小声说:“局长,刚核实了……全市登记在册的灵异物品,除了几件没用的碎木头,全没了。连红衣厉鬼那根骨簪、外卖诡的箱子,都没了。”
张局长叹了口气,把字条折好收起来。
“没了就没了吧。”他望着空巷子,“至少……鬼也没了。”
不亏。
光门之内,流光穿梭。
厉锋掂了掂手里的诡皮箱,还在回味:“都市世界也还行,就是鬼太散,跑得还快,追着费劲。”
灵月抱着小本子,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挺好呀,那个红衣姐姐的骨簪可好看了,回去送给二师姐当发簪。”
苏清鸢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腰间的葫芦轻轻晃着。
这次她收了两只圆滚滚的路灯小灵精,夜里会发微光,软乎乎的,正好挂在山门上当夜灯。
玄渊真人站在最前面,指尖转着茶盏,茶是刚从便利店买的新口味,还热着。
他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弟子们,淡淡开口:
“下一个,聊斋山界。精怪多,妖王多,宝贝也多。”
“到了地方,别太急着抢。”
他顿了顿,补充了半句:
“……那边的城隍阴司,有点麻烦。”
弟子们眼睛瞬间更亮了。
妖王?城隍?
听着就比都市小怪带劲!
陈野第一个摩拳擦掌:“太好了!我身体里沉睡的降服山妖野兽,已经按捺不住了!”
周围一片嘘声。
光流涌动,朝着下一个世界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