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
掌心那道疤还在蠕动,很轻,像一只刚睡醒的小虫子翻了个身。
以前没有过。
在荒原上走了这么多年,这道疤一直安安静静的,今天它第一次主动动了。
"在这儿待久了,"胖子收回手,脸上的笑有点瘆人,"都这样。"
陈光放下杯子,水没喝。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掀帘子的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又来一个。"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又多一份口粮。"
陈光没回头。
他走出去,站在街上,被那些齐刷刷的目光再次笼罩。
镇子静悄悄的,连风都绕着走。
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杯一口没动的黄水。
救赎之地。
掌心的疤安静了,好像到了这里,它已经没什么好提醒的了,最坏的东西已经摆在面前了。
这名,起得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进来的人,确实需要被救赎,就是不知道,救赎他们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陈光没走。
倒不是他胆子大,是水袋空了,外头荒原上找不到水源,出去也是个死。
左右都是死,不如先弄明白这地方到底搞什么鬼。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来,把帽檐压低,开始看。
看街上的人。
那些人走路都有固定路线,拐弯的角度都差不多。
摆摊的收摊时间分毫不差,连搬箱子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最邪门的是,两个挑担子的在街中间撞上了,俩人同时侧身,同时让道,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默契。
太默契了。
默契到不像活人,像提线木偶。
陈光见过荒原上各种镇子,有靠矿活下去的,有靠抢活下去的,还有靠卖儿卖女活下去的。
但靠诡异活下去的,他是头一回见。
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规矩越多越密的地方,里头的鬼就越胖。
他又观察了一阵子,街角有个女人在洗衣服,搓来搓去就那两下,节奏跟上了发条似的。
旁边一条狗趴在墙根底下,连叫都不叫一声。
这地方的狗都比荒原上的守规矩,邪门到家了。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些孩子。
荒原上的孩子,见了生人要么躲,要么凑过来讨吃的。
这儿的孩子不一样,他们看见他,只是看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干自己手里的活。
那种眼神,不像小孩,像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正琢磨着呢,街角传来说话声,不是吵架,是念经似的喊叫,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陈光凑过去,从人缝里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街角搭了个木棚子,四面透风,柱子上绑着个人。那人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衣服破得一缕一缕的,身上还有伤,血痂子一道一道的。
他在喊。
"以天使之血,以天使之躯,天使的荣光永不熄灭!"
喊一句,旁边一个穿灰衣服的就抽他一鞭子。
鞭子抽在背上,破衣服瞬间又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那人却跟不疼似的,越喊越起劲,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子。
"天使在流血!他们在抽天使的血!你们都在演戏!"
"墙要塌了!谁都跑不了!"
围观的人不少,但都站得远远的,没一个上前的。
一个个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看惯了似的。偶尔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凑近了也只听得见几个字:"又犯了""该关了""别看了"。
旁边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新来的吧?别听他瞎咧咧,以利亚这疯子,喊了快俩月了。"
"以利亚?"陈光看了老头一眼。
"以前是镇子上的矿工,后来去了北边废墟一趟,回来就这样了。"老头嘬了嘬牙花子,"说是见着了不得的东西了,天天喊什么天使流血、天使受苦的。谁信呢?废土上连只鸟都活不了,哪来的天使?"
"那你们就看着他挨打?"
老头白了他一眼,啐了口:"你要上去劝?你去啊,上头那两位可不是吃素的。"
老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脸色变了变,赶紧低下头往人群后头缩。
陈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高个子,穿一身黑色的风衣,脸白得跟没晒过太阳似的,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身后跟着个壮得像熊的壮汉,光头,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眉头拉到下巴,看着就不像善茬。
阿瑟。
马库斯。
陈光掌心的疤忽然一阵刺痛。不是之前在酒馆那种轻微的预警,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疼,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皮肤底下拧了一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危险。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掌心的刺痛在几秒后消退了,留下一种钝钝的余痛,像是在说:小心这两个人。
陈光在心里头给这俩名字对了号,刚才老头说的"上头那两位",应该就是指眼前这二位,白脸的是阿瑟,镇子的话事人,壮得像堵墙的是马库斯,他的拳头,这对搭档的搭配简单粗暴:一个负责笑,一个负责让你笑不出来。
阿瑟也看见了陈光。
他目光扫过来,在陈光脸上停了两秒,嘴角的笑更深了点,然后冲身边的马库斯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库斯点点头,大步朝木棚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跟摩西分海一样,整齐得离谱。
马库斯走到木棚跟前,一把抓住绑以利亚的绳子,随手一甩,以利亚连人带绳子被甩得撞在柱子上,"咔"的一声,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
掌心的疤在马库斯走近的时候又刺了一下,比看到阿瑟的时候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危险!
"吵死了。"马库斯声音低沉,像闷雷,"再喊,拔了你的舌头。"
以利亚咳出一口血,却笑了,笑得疯疯癫癫的:"你怕了?马库斯,你也怕是不是?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天使在流血,他们在抽天使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