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利亚,"他声音很轻,"你再闹,我就把你女儿也接过来。让她陪你一起喊,好不好?"
以利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陈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新来的?"他侧过头,脸上带着笑。
"路过。"陈光面无表情。
"路过啊……"阿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后的短刀上停了一瞬,"难得。最近路过的人可不多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要是有空,晚上来酒馆坐坐。我请你喝一杯。说不定……有生意照顾你。"
说完,他笑了笑,转身走了,马库斯跟在他身后,像座移动的山。
人群散了。木棚里的以利亚缩在角落,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却再也不敢大声喊了。
陈光站在原地,看着阿瑟的背影消失在街尽头,他又回头看了眼木棚里的以利亚。
天使在流血,他们在抽天使的血,你们都在演戏。
他摸了摸下巴,有意思。这破地方,比他想的还要有意思。一个疯子喊着没人信的真话,一个笑面虎拿着带血的规矩,一群木偶演着没观众的戏。
晚上的酒,看来是得去喝了,就是不知道:这酒里,下的是什么药。
天黑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废土上的天,说黑就黑,一点不带含糊的。太阳刚往地平线上一沉,寒气立马就从地底下钻上来,跟无数只冰凉的小手顺着裤腿往上爬。
陈光缩了缩脖子,推开酒馆的门。
里头比白天热闹了点,但也有限,几盏油灯晃悠悠地亮着,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得墙上人影乱晃。
人还是那些人,坐得整整齐齐,喝酒的姿势都差不多,举杯,抿一口,放下。
跟按了重播键似的,连举杯的角度都差不多。
陈光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掌心的疤微微发紧。不是刺痛,是一种更温和的感觉,像有根细线从掌心往外牵,方向很模糊,大概是北边。
他攥了攥拳头,感觉又没了。
但他记住了。
这道疤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动。
在酒馆里看到那个蓝眼睛胖子的时候动过一次。
在街上看到那两个陌生人的时候又动了一次。
每次都是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附近有不对的东西,他得小心。
方便跑路。
这是他走荒原养成的习惯,进任何一间屋子,先找出口。
找不到出口的屋子,他宁可睡大街。
废土上的教训就一条:跑得慢的,骨头都被狗啃干净了。
胖老板扭着肥腰过来了,端着一壶酒,"咚"地放桌上,眼神怪怪的:"有人请你的。"
陈光抬眼:"谁?"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胖老板说完转身就走,胖屁股一扭一扭的。
陈光看着桌上那壶酒,没动。
酒是浑浊的黄绿色,闻着有股子馊了的麦香,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淡淡的,发甜,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荒原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免费的酒和免费的笑,通常都是最贵的。
他把酒壶往旁边推了推,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酒馆里的油灯被风一吹,火苗子往他脸上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心里头盘算着待会儿可能的几种局面。
最坏的情况,被绑了扔进地窖,那就真成了"口粮"了,不过看阿瑟那副笑面虎的德行,应该不至于这么粗糙。
过了大概一刻钟,脚步声。
"陈兄弟,久等了。"
陈光睁开眼,阿瑟站在桌子对面,还是那身黑风衣,还是那张白脸,脸上挂着笑,马库斯跟在他身后,往墙角一站,跟堵墙似的。
"坐。"陈光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阿瑟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酒壶拉到自己跟前,倒了两杯,一杯推给陈光,一杯自己拿在手里转着。
"陈兄弟面生得很,"阿瑟笑着,"从哪边来的?"
"西边。"
"西边啊……"阿瑟眯了眯眼,"西边可不近,路上不好走吧?"
"凑合。有腿就能走。"
阿瑟笑出了声:"陈兄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有个活儿,想请陈兄弟帮帮忙。"
"什么活儿?"
"去北边,跑一趟废墟。"阿瑟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有批东西,之前落在那儿了,想找人取回来。路不好走,一般人不敢去。我看陈兄弟身手不错,应该能胜任。"
陈光盯着他看了两秒:"什么东西?"
"点私人物品,不值钱,但对我有用。"阿瑟说得轻描淡写,"就是点老物件,纪念意义。"
鬼才信。陈光心里头冷笑。大老远从西边过来的路他走过,北边废墟什么德行他也听说过,那地方以前是个什么研究站,后来炸了,炸得稀碎,里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去那儿取"私人物品"?骗鬼呢,荒原上有句话:越是说"不值钱"的东西,要的价越高。
但他没说破。
"报酬呢?"他问。
阿瑟打了个响指,马库斯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啪"地扔在桌上。布包散开,露出来里头亮闪闪的,五角银锭,纯度不低,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干粮。
"定金。"阿瑟说,"东西取回来,再给你三倍。"
陈光扫了一眼,没伸手:"东西在哪儿?"
"废墟中心,有栋还没塌的楼,地下二层。有个金属箱子,银灰色的,半人高,上面刻了个鹰的标记。"阿瑟比划了一下,"很好认。"
"地下二层。"陈光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箱子还在?"
"应该还在。那地方一般人进不去。"阿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陈兄弟要是去呢,这定金就是你的。不去呢……就当我没说,酒算我请。"
陈光没说话,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那股子馊麦香混着甜丝丝的怪味儿,他抬眼,看见阿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陈光一仰头,把酒倒进嘴里。
然后他"啪"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伸手把那包东西划拉到怀里:"行,我去。"
阿瑟眼睛亮了一下:"爽快。"
"明天一早出发。"陈光说,"东西找不着,定金不退。"
"应该的。"阿瑟笑得更开心了,"祝陈兄弟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