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妄站在逆骨州最边陲的小镇上。
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三天前系统弹了新任务：【支线任务：前往聚宝镇拍卖会，拍下压轴拍品。任务奖励：经营点数×50，随机契约兽蛋×1。】下面还贴心地标了路线——从破庙往东翻两座山头，脚程快的话两天半能到。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像样的街。街口立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着“聚宝镇”三个字，风吹日晒的已经模糊了一半。说是拍卖会，其实就是一个散修凑的场子。来的人多是附近的散修，偶尔有几个小宗门的弟子混在里面。
沈妄在角落里站了半个时辰。
台上的拍品流水一样过。几瓶低阶丹药，两把半旧的飞剑，一张画错了三分之一的基础符箓。台下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竞价，声音稀稀拉拉，气氛沉闷。拍卖师嗓子都快喊哑了，才勉强卖掉七成。
最后压轴拍品抬上来的时候，拍卖师自己都没什么底气了。
“契约兽蛋一枚。”他揭开托盘上的粗布，露出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蛋。蛋壳灰扑扑的，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死蛋，孵不出来的那种。“起拍价，十块下品灵石。”
台下没人应。
十块下品灵石不算贵，但谁也不会花这个钱买一颗死蛋。几个散修摇了摇头，低头收拾东西准备走。拍卖师举着锤子环顾四周，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冷场。
“十块灵石。”角落里有人开口。
沈妄走上前。她从袖子里摸出十块灵石，一块一块摆在台子上，不多不少。那是原身几乎全部的积蓄。
拍卖师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落了锤。他大概也没想到这枚死蛋真的能卖出去。
沈妄拿起那颗蛋。入手有若有若无的温度。她翻过蛋壳，在底部看见了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纹路。不是裂纹，是鳞纹。很淡的银色鳞纹，像是从蛋壳内部刻上去的。
她把蛋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光屏跳出来：【任务完成。经营点数+50。】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额外附赠的备注：【该蛋并非死蛋，当前处于休眠状态。孵化条件：灵脉交汇处+契约主血。】沈妄扫了一眼备注，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这不是沈妄吗？”
沈妄回头。
天玄宗的外门弟子，原身记忆中跟那个传功师兄走得很近的那位。身后还跟着两个同门，一个抱着手臂，一个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三个人穿着天玄宗外门弟子的制式衣袍，腰间挂着身份令牌，在这种边陲小镇的拍卖场里格外扎眼。
“被逐出去才几天，”那人上下打量她，视线在她沾着灰的衣袍上停了一瞬，“就跑来买死蛋？脑子也废了？”
嗑瓜子的那个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说：“十块灵石买个死蛋，不如请咱们师兄喝顿酒。”
沈妄没有表情。她往左边挪了一步，想绕过去。
那人伸手拦住了门框。手臂横在沈妄面前，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眼底多了点什么。他刚才离得远，没看清，此刻沈妄就站在他面前，他看见了布包露出的一角——蛋壳上那道鳞纹在暗处微微发亮。他不认得那种纹路，但出任务多了，直觉会告诉他什么东西值钱。
“蛋打开看看。”他说，语气已经不是调侃了。
周围零零散散还没散场的看客，有几个停下脚步，往这边瞟了一眼。拍卖会的人也在看——主办方是个瘦小的老头，站在角落里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想惹事”。
沈妄看着他横在面前的手臂：“让开。”
“我说，蛋打开看看。”那人往前逼近一步，身后的两个同门也收起笑容，站直了身子。三个筑基期的修士堵住门口，而沈妄只有炼气一层。围观的人多了几个，但都站得很远，这种场面在这个镇上不算稀奇。大宗门的弟子欺负散修，谁管谁倒霉。
沈妄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她在心里快速估算了距离——离门口三步，但门外是窄巷，跑不快。如果这三个天玄宗弟子只是想逞威风，让他们在言语上占几句便宜就能脱身；但如果他们真盯上了这颗蛋，三个筑基期，自己只有炼气一层。前世再能打，也得有修为撑着。
现在这具肉身的实力，不够看。
然后眼前亮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那道光屏又跳出来了，不请自来，悬浮在视野中央。半透明的面板快速闪烁，金色的字一行一行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处于绝对劣势——】
【攻击方：筑基中期×3。宿主当前修为：炼气一层。】
【战力悬殊。常规应对方式存活率不足以解锁。】
【马甲系统·一阶·紧急解锁中——】
【解锁完成。】
新弹出来的界面比之前的复杂。一个赤红的丹药炉图标占满了整片光屏，飞速旋转后猛然一缩，化作一点鎏金印记，落在界面左下角。
下面浮起一行标注：【蘅芜仙子（限时体验）·已解锁。灵力消耗从系统预支，无需宿主本体修为。限时体验时长结束后，该马甲将进入常规冷却。】
下面一行字还没跳出来，沈妄已经懂了。
她把后背靠上墙，问：“你要看？”
那人以为她服软了，伸手就去拿。沈妄侧身，把蛋护在身前。她的另一只手垂下，指尖碰到的不是衣袍，是从虚空中落下来的一片轻纱。
楼上有人推开了窗。
没人记得那扇窗原本是不是关着的。聚宝镇这场拍卖会的场地是租的旧铺子，二楼堆着杂物，从来没人上去过。但此刻那扇窗户的木轴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然后是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头往上看。
先看到的是裙摆。鲛纱织成的裙摆从楼梯转角处垂下来，泛着微弱的银蓝。然后是手——一只拢着衣袖的手，指尖搭在楼梯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上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
最后才是脸。鲛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拍卖场里一下子安静了。
没人知道这个人是谁，也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上了二楼。嗑瓜子的那个张着嘴忘了嚼；拍卖会的那个瘦老头攥着手，张了张嘴没出声；拦住沈妄的那位天玄宗弟子，手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那女人走下楼梯，在沈妄身前站定。
她没有看那三个天玄宗的弟子，只是垂眼扫了一眼沈妄怀里的蛋。目光在那道鳞纹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她抬起眼，看沈妄没有躲她的目光，也看着她。
女人收回视线，转过身。
“这颗蛋，我要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中清楚得过分。不是什么命令的语气，也不带威胁，平淡得好像只是陈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天玄宗的那个师兄先回过神来。他上下打量她——鲛纱是好东西，但不是法器。身上没有宗门令牌，修为也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凡人，要么是比他高。
“你是什么人？”他问，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女子没回答。
她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掌心托着一只很小的丹炉。丹炉只有巴掌大，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她曲指在炉壁上弹了一下。
丹炉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药雾弥漫。
淡金色的药雾从炉口涌出，像潮水一样铺开，贴着地面卷过去。三个筑基期的天玄宗弟子，在触碰雾气的一瞬间齐齐面色大变。是压制，那雾气压的是神魂。他们的灵力还在运转，但四肢百骸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沉重得不听使唤。
拍卖会那个瘦老头连退三步，退到墙角，后背紧贴着墙面。他见过元婴期的修士出手，但元婴出手是压迫，是碾压。而这个女人出手，轻描淡写。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女子把丹炉收回袖中。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三个弟子一眼。她回身，向沈妄伸出手。
沈妄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捏丹火炼出来的。她伸手握住，触感真实。然后她感觉自己被带着往门外走。路过那个天玄宗的师兄身边时，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像猎物察觉到有猛兽从背后经过，是一种更本能的恐惧。
她们走出门，消失在巷口。
药雾消散之后，那三个天玄宗的弟子才恢复行动能力。嗑瓜子的那个扶着墙弯腰喘气，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捏碎的瓜子壳黏在手心。第三个弟子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为首的那个师兄站在门口，脸色青白，冷汗顺着发鬓往下淌。
拍卖会主办方终于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位……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他。
巷口已经空了。
沈妄跟着女子走过两条巷子，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出声。直到确认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女子的的轮廓在一瞬间模糊，像被雨打散的墨迹，散成一缕青烟回到她体内。沈妄在墙上靠了片刻，缓了口气。马甲的信息还残留在意识里——蘅芜仙子，丹道宗师，鲛纱遮面。限时体验时长在归还的那一刻刚好耗尽。灵力消耗由系统预支，但这具肉身到底还是太弱了，光是承载马甲离体这一会儿，已经隐隐发酸。
光屏弹出提示：【马甲本体归位。常规使用冷却中，距离下次可用尚需时间。】下面附了一行备注：【请注意本体修为提升，以降低马甲使用损耗。】语气公事公办。
沈妄关掉面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蛋。蛋壳温热，那道鳞纹比刚才更清楚了。她把蛋用布重新包好，走出巷子。
回到破庙已经快天亮了。谢澜词还靠在木板上，睁眼看她进来。他看见她怀里的布包，也看见她衣袍上多了几道皱褶和墙灰。
“跑了几条巷子？”他问。
沈妄没答。她把那枚蛋放在破庙地面，那儿有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细缝，从残墙根部蜿蜒而过，正是一处灵脉交汇之地。蛋刚落地，灵脉中残存的微弱灵气就被吸了过去，蛋壳上的鳞纹亮了一瞬。
沈妄咬破指尖，在蛋壳上滴了一滴血。血落在鳞纹上，迅速渗进去，像是从来就没在过蛋壳表面。
谢澜词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活的？”
“活的。”
沈妄靠墙坐下。系统面板上，马甲模块的图标亮了，旁边多了蘅芜仙子的标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冷却中，距离下次可用尚有时间】。她关掉面板，闭上眼。
半夜，沈妄是被一道碎裂声惊醒的。
她睁眼的同时手已经摸上了身边唯一的剑；谢澜词也被惊醒了，撑着拐杖站起来。月光下，那颗蛋裂开了。从鳞纹的位置，一道裂纹蔓延开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蛋壳碎片一片一片剥落。
掉出来的东西盘在蛋壳残骸中间，只有筷子那么长，通体银色，细密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层还没干透的银釉。
谢澜词看着那条蛇沉默了一息：“这就是你用十块灵石买的？”
沈妄还没说话，那条蛇睁开了眼睛。竖瞳，银灰色，比月光还亮。它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破庙，三间摇摇欲坠的木板墙，几根焦黑的梁。又从谢澜词看到沈妄，一个撑着拐杖的瘸子，一个靠墙坐着满身灰的女人。
“哼。”它开口，声音又细又冷，语气半点不客气，“居然让本尊等了这么久。”
谢澜词转头看沈妄。
沈妄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睡觉。”她说。
那条蛇吃掉蛋壳碎片后，爬过石板，无声无息地盘上了沈妄的手腕，尾巴尖在她脉搏上搭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谢澜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坐回墙角，把那根木棍搁在手边。
光屏上跳出一行字：【契约兽·烛银已绑定。当前亲密度：50。进化阶段：银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