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趁着夜色，顺着河流一路向东。
沿途犬吠声始终没有停过，一声接着一声，从青岐山脉各处传来，时远时近。最近的一次，一队孝芒族人几乎贴着他们藏身的河堤经过，林远和白翎伏在下面，半个身体浸在冰冷河水中，大气都不敢喘。
“听说祖坛那边死了不少人，连祖眼都丢了。”
“丢了也是那些祭司的事，关咱们什么事？在河边转一圈，回去交差便是。”
“还是你聪明。等换了班，我请你喝酒。”
几只孝芒说说笑笑，脚步声越来越远，压根没有下到河边仔细搜索。
林远又等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点声音消失，这才从水里冒出脑袋。
“这就是孝芒族的封山？”
白翎抹掉脸上的水。
“能让巡山的人全部出来走上一圈，已经算那群祭司有本事了。”
两人不敢在原地久留，趁着夜色继续赶路。其间又有几道强大气息从山林上空掠过，却都急匆匆赶往祖坛方向，没有人注意河边两个浑身湿透的逃犯。
直到天边微微泛白，两人才终于来到目的地。
茂密山林逐渐退到身后，一条由青石铺成的宽阔道路出现在河岸旁。道路上车辙交错，偶尔能够见到早起的行商，有几头异兽身披厚甲，鼻孔向外喷着白气，拖着装满货物的木车从两人身边经过。
前方晨雾一点点散开，两座山峰之间，一座规模庞大的城镇显露出来。
青黑色城墙依山而建，向两侧一直延伸到山腰，墙体上遍布复杂阵纹，淡青色光芒沿着纹路来回游走。城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石匾，青岐镇三个字笔力雄浑，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剑硬生生刻出来的。
城镇中央立着一座高塔，塔身形似一卷竖起的竹简，顶端悬着一圈银白光轮。一缕缕细如发丝的光芒从光轮中散开，融入清晨云雾，覆盖整座青岐镇。
城门外已经排起两条长队。
其中大部分都是人族，也能见到许多长相各异的异族。有的人头生犄角，有的人皮肤布满鳞片，还有一支商队押送着十几只关在铁笼里的凶兽，腥臭味隔着很远都能闻到。
林远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这里就是青岐镇？”
“对。”白翎收拢受伤的双翼，“进镇以后，至少明面上安全了。孝芒族还不敢直接闯进人族地盘抓人。”
林远回头朝来路望了望，别说追兵，连条野狗都没跟过来。
“看来咱们运气还挺好，一路有惊无险。”
白翎冷笑了一声。
“如今是万族争渡的大争之世，也是无数修士眼中的黄金盛世。各族各派都在积极变革，开辟商路，修建云箓塔，拉拢有天赋的年轻人，争夺将来在大陆上的位置。”
“孝芒族却还守着几座祖坛，拿活人精魄行祭祀邪法，做着一个连死活都不知道的祖灵会庇护他们千秋万代的美梦。族中几位祭司争权夺利，下面的人也各有各的算盘。你真以为他们吼上几声，一夜之间就能封死整座青岐山脉？”
“那几个巡山的确实挺敷衍，离我们也就十几步，还在商量下班以后喝酒。”
林远咂了咂舌。
“看来异世界的狗头人也逃不过这一套啊。”
白翎虽然没听懂狗头人是什么，却能猜出大概不是什么好话。她没有继续接茬，催促林远跟紧一些。
两人很快来到城门入口。
守卫常年负责青岐镇出入，对各种各样的人早已司空见惯。白翎双翼染血，林远身上的衣服也奇怪得很，那几名守卫只是多打量了片刻，便指向旁边一面镶嵌在石台上的黑色镜子。
“入镇，一人两道株。”
白翎来到黑色镜子前，手指接连划动，输入自己的云箓号与密钥，又将四道株转入青岐镇的账户。
镜中一行字迹飞入守卫面前的账册。
“进去吧。”
林远跟着白翎穿过城门，直到离开那些守卫的视线，才忍不住问道：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网上支付吗？”
“网上支付？”
“就是不需要拿出真正的钱，直接在镜子上划过去。”
白翎神情有些诧异。
“你连玄箓镜也不知道？”
“我们村比较偏。”
“偏到太虚云箓都没有覆盖？”
“山路不好走。”
这个理由连林远自己都觉得勉强，好在白翎没有追问。
“道株都储存在太虚云箓中，只要有云箓号，便可以通过玄箓镜交易。我的玄箓镜被孝芒族夺走了，云箓号和里面的道株还在，通过公用法镜依旧能够使用。”
林远连连点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其实也只听明白了一半。
进入青岐镇以后，一股浩大灵机扑面而来。此地的天地灵气远比城外浓郁，哪怕林远还不懂如何修行，呼吸之间依旧能够感到一阵清爽。
街道两旁大多是飞檐斗拱的木楼，丹药铺、符箓铺、灵兽行一家挨着一家。往来行人手中几乎都拿着玄箓镜，有人在传递消息，有人在挑选货物，还有人站在路边与镜中远隔万里的人争吵，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真正让林远停下脚步的东西还在天上。
数十艘灵舟沿着几条固定航道井然有序地驶过。有些仍旧保持着楼船模样，桅杆上挂着巨大风帆；还有几艘通体由银黑色金属铸成，外形狭长，尾部喷出淡蓝光焰，船身两侧排列着一串彩色灵灯。
密密麻麻的灵纹沿船体亮起，远远望去，真和科幻小说中的飞船没有多少差别。
“我靠。”
林远仰着脑袋，直到其中一艘银色灵舟从上空飞远，才慢慢收回视线。
“你的修行界和我的修行界好像不太一样啊。这确定是修行世界？我怎么感觉进入未来世界了？”
“灵舟有什么奇怪的？”
“飞船不奇怪，外面那一圈像霓虹灯的东西就有点过分了。”
“那是航灯，用来区分灵舟所属航道。”
白翎回答完便继续向前走去。
林远赶紧追上。
青岐镇明明挂着一个镇字，规模却比他见过的许多城市还要大。白翎对此给出的解释也很简单，名字只是从古时候延续下来，青岐镇早已成为山脉附近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之一，只是始终没有改名。
她没有带着林远在街上闲逛，径直来到一座名为云章阁的店铺。
店内三面墙壁都摆满了玄箓镜，有青石打磨的，也有白玉和金属铸造的。外形大都只有巴掌大小，方圆不一，有些还配着精致皮套和挂绳。
一名年轻伙计迎上前。
“两位想挑什么价位？三千、五千、一万道株的都有。三千道株能进入太虚云箓、传讯、交易和储存普通书籍；五千道株多了远程留影与拓印功能；一万道株的玄金镜能接入更远的云箓塔，还带有一道护身禁制。”
林远没出声，只悄悄往白翎身边挪了半步。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拿两面三千的。”白翎说道。
林远顿时喜笑颜开。
“多谢白姑娘。”
“你想多了。”白翎取过店内的公用法镜，开始登录自己的云箓号，“这面镜子算我借给你的。借三千，还三千五。”
“好说，好说。”
林远答应得十分痛快，反正自己现在三十道株和三千道株都还不起，欠多少区别不大。
白翎分别买下两面青石玄箓镜，又额外转给林远十道株，供他支付客栈和日常花销。当然，这十道株同样被她记进了账里。
伙计替两面玄箓镜装好灵晶，又将其中一面交给林远。
“新镜需要自己建立云箓号。名字可以随意取，再设一道密钥。日后更换玄箓镜，凭借云箓号和密钥便能找回原来的道友、书籍与道株。”
林远按照指点，在青石镜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设置了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的符文密钥。
整个过程没有什么滴血认主，玄箓镜也不会自己往他脑袋里塞东西。镜面亮起后，只出现了太虚书楼、云箓坊市、道友传讯、山河舆图与青岐本地几处入口。
林远用手指来回划动，越摆弄越熟悉。
“这不就是一个翻版手机吗？”
“你刚才也提过手机。”白翎正在建立自己的新镜，“那究竟是什么法器？”
“我们那边人人都有，能传讯、买东西、查资料、打游戏。”
“打游戏是什么？”
“用来浪费时间的。”
“听起来没有什么用。”
“它能让人心情愉悦，这就是最大的用处。”
离开云章阁以后，两人又在附近买了两件能够遮住身体的斗篷与一些疗伤药物，随后找了一家客栈。
白翎替林远付下三道株房钱，又冷着脸在账上添了一笔。两人租下相邻的客房，她回房处理羽翼上的伤势，林远则将门窗关好，把灰色骨匣放到桌上，迫不及待地掏出玄箓镜。
他点开太虚云箓，连接青岐镇的云箓塔，镜面上散发出淡淡水波纹，上面的内容顿时丰富起来。
太虚书楼中收藏着数不清的书籍，有人分享修炼心得，有人记录各地风物，还有修士将自己编写的功法放在其中售卖，当然大部分都要钱。
云箓坊市更加热闹。
丹药、法器、符箓、灵兽、矿石，应有尽有。林远甚至发现有人出售一条肥遗幼崽，标价三万道株，下面还有不少人询问能不能切开卖，因为买家只想要其中一颗脑袋，还有一些人希望线下亲自交流一下，还附带上地址。
青岐本地则专门讨论附近的消息。
《肥遗夜袭孝芒祖坛，半边天空被烧红！》
《青岐山脉西部疑似出现古修洞府，高价招募炼气七层以上修士。》
《本人炼气三层，欲寻道侣，要求女方炼气五层以上，最好自带洞府。》
林远出于好奇，点进最后一条。
下面骂声一片，大部分都在祝福发帖人的双亲长命百岁。
果然，无论到了什么世界，网络上的人才都不会少。
林远想起自己现在连炼气是什么都不知道，于是退出青岐本地，在太虚书楼搜索人族如何修行。
大量相关内容随之排列在镜中，最上面的几篇格外夸张。
《三日感气，七日玄关，学不会全额退还！》
《震惊！十八岁少年误修此法，一夜破玄关，三夜入玉液！》
《还在为无法感应天地灵气而苦恼吗？现在购买，只需九十九道株！》
林远正准备研究七日玄关到底靠不靠谱，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进来。”
白翎推门而入。她已经服下丹药，双翼收拢在斗篷下方，脸色仍旧苍白，伤口却不再流血。
她走到桌边，发现镜中那些夸张标题，抬手便替林远关掉了页面。
“这些都是骗道株的。”
“这没人管管？”
“每天都有蠢人愿意交钱，怎么管得完？”
“好吧，修行界也有诈骗。”林远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好在我一毛钱没有，暂时骗不到我头上。”
白翎进入太虚书楼，找到浮光学宫公开的《人族修行入门总纲》，将玄箓镜重新推回林远面前。
“先读这个。”
林远收起玩笑，认真翻阅。
按照总纲中的记载，玄关的确是修行第一境。在玄关之前还有一个炼气阶段，共分九层。
炼气前三层感应天地之炁，引气入体；中三层开辟经脉，使灵气能够在体内运转周天；后三层淬炼血肉，积蓄灵力，为叩开玄关做准备。
炼气九层的修士已经拥有远超凡人的力量，由于尚未发生根本蜕变，依旧不被列入正式境界。等到叩开玄关，凝聚道种，体内灵力炼化为真炁，才算真正踏上修行之路。
林远继续往下翻。
浮光学宫还公开了一门《小周天纳气诀》，从感应天地灵气开始，一直到炼气九层全部包含在内，不需要花费道株。
“这么大方？”
“《小周天纳气诀》流传很广，胜在安全平稳，修炼速度也很普通。里面没有什么高深玄妙的法门，公开出去也不会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白翎用手指划过镜面，另外几部功法依次显现出来。
《青木养气诀》，两千道株。
《赤炎炼身功》，八千道株。
《白虹吐纳法》，五千道株。
这些功法各有特点，有的侧重体魄，有的侧重身法，林远很是心动，只不过后面那些价钱劝退了他。
林远现在连账户这个选项都没开。
选择就变得简单多了。
“免费的挺好，我就喜欢免费的东西。安全又平稳。
他将《小周天纳气诀》存入玄箓镜中，镜中显示出文字、人体经脉图，以及浮光学宫修士留下的讲解留影。
保存完功法，林远又返回青岐本地，准备了解肥遗与孝芒族之间的战况。
刚点进去，一条悬赏已经被顶到最上面。
孝芒族愿出五十万道株，购买羽民和一个人族男子的线索，若有人能够生擒带来，赏八十万道株。
悬赏中还详细描述了林远与白翎的特征。
一个身穿古怪衣物、能够释放赤红力量的年轻人族，以及一名双翼受伤的羽民女子。
下方的回复正在飞快增加，已经有人猜测他们逃进了青岐镇，还有人询问该如何与孝芒族私下联系。
林远关掉房间窗户，又将装着祖眼的灰色骨匣塞衣服。
“白姑娘，我觉得咱们应该跑路了。孝芒族悬赏十几万道株要干咱两。
“不急。”白翎仍坐在桌边，“青岐镇是人族地盘，孝芒族无法直接进镇抓人。就算真有人认出我们，明面上也不敢将消息卖给孝芒族。
怎么说？
镇中修士在人族地盘上若公开替孝芒族抓铺人族修士，被发现了可不是开玩笑的。种族之争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悬赏八十万，总会有人偷偷联系他们吧？”
“所以我们需要换一副模样，打扮一下。
白翎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先去买些易容之物。”
林远把玄箓镜和骨匣全部收好，快步跟了上去。
“你出钱。”
白翎脚步未停。
“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