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大堂空荡荡的。
昨夜酒客留下的气味还没散透,灵酒的酸味和草药苦香混在一处,闷在梁柱之间。凌清玄把每张桌子擦了一遍。抹布是旧的,棉线松了,擦过去会留下细小的毛絮,她又拿干布跟了一道。
钱四海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缩回去了。
她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叠好搭在水盆沿上,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色。灰雾淡了一些,晨光从雾里透出来像隔了一层旧纱。街上的脚步声渐渐多了——早起赶工的散修、倒夜香的杂役、挑着担子吆喝卖灵饼的小贩。
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头。灰白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穿一件不知洗了多少遍的靛蓝袍子,前襟沾着酒渍和油印,腰间挂个瘪葫芦,走路脚底打飘,进来就在最靠门的桌边坐下,拍桌子。
"酒!快酒!"
凌清玄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茶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老头又拍了两下桌子,见没人理,扭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忽然咧嘴笑了,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像个月牙缺了口。
"生面孔啊。新来的?"
"嗯。"
"姓什么?"
"凌。"
"凌姑娘。"老头把瘪葫芦摘下来墩在桌上,"打一葫芦你们这最便宜的灵酒,记钱掌柜账上,他欠我的。"
凌清玄没接那葫芦。她转回柜台里,提了壶热水,翻出个粗瓷碗,把热水沏进去——没茶叶,就是白水。端到老头面前放下。
"酒还没来。"
"喝茶。"凌清玄说,"早晨空腹喝酒伤脾胃。"
老头瞪着眼看她,瞪了三息,忽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声沙哑,像砂纸蹭木面。他端起那碗白水灌了一口,碗放下时嘴角还挂着笑纹:"钱四海哪找的你这个人……有意思。老钱!"他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你从哪挖来的宝贝!"
钱四海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看见老头就垮了脸:"疯陈!你又来蹭酒!我上月记你账上的三壶灵石还没给!"
"记着记着。"疯陈摆摆手,"下辈子一起还。"
凌清玄退回了柜台后面,继续整理茶碗。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疯陈坐在门边那桌,离门口近,每个进来的人都得经过他身侧。他看似醉醺醺地趴桌上打盹,可每一个客人进门时,他的眼皮都会掀一条缝看一眼。
凌清玄数了。半个时辰内进来了十七个人。疯陈掀了十七次眼皮。
又进来一个。是个灰袍修士,瘦高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直接走到柜台前,把两枚下品灵石排在台面上:"一壶清灵茶,一碟花生。"
凌清玄收了灵石,转身去柜上取茶壶。转身的工夫她余光扫到——疯陈这次没掀眼皮。他趴着没动,呼吸均匀,像真的睡着了。
而那个灰袍修士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中指先落,无名指次之,食指最后。
凌清玄把茶壶端过来,放稳。她的目光从修士的脸上滑到他的靴子上——靴面干净,靴底沾了红泥。整条街上只有城东码头那边才是红土。
"茶来了。"她放下茶壶的时候,小指无意中碰了一下壶盖。壶盖磕在壶沿上"叮"了一声。灰袍修士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倒茶喝了一口,坐了约莫半柱香就起身走了。
人走后,疯陈从桌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
"凌姑娘。"他敲着空碗,"你这第一碗茶没放茶叶,第二碗能不能放点真的?"
"没钱。"
疯陈从腰间摸出一块碎灵石扔在桌上。"我请。清灵茶,来一壶。"
凌清玄收了灵石,当真沏了一壶清灵茶端过去。疯陈倒了一杯,闻了闻,眼睛眯起来,忽然低声说:"刚才那个灰袍的,你看出来什么。"
凌清玄擦桌子的手没停。"城东码头来的。叩桌子是三指叩,码头的黑市暗号。他在等人,没等着,就走了。"
疯陈喝了一口茶,杯沿后面那双浑浊的眼忽然清了一瞬。"还有呢。"
"他腰间鼓出来那块不是法器,是文书卷。码头那边最近丢了一批货,巡卫在查。他带文书来不是做买卖的,是递话的。"
疯陈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嗒"一声轻响。他看着凌清玄,没了醉态,下巴上那几根乱须一动一动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你以前干哪行的?"
"管事的。"
"管多大的事?"
凌清玄拎着抹布从他桌前走过,经过时说了两个字:"挺大。"
疯陈在她身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混着一点她暂时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像一个人忽然在棋局里发现了一颗他没预料到的棋子。
上午的生意不忙。凌清玄陆续接待了七八个散修,买茶的、歇脚的、打听事儿的。她很快记住了常客的脸和口味——左手有疤的汉子喝灵酒要温的,穿灰道袍的女修只点最便宜的苦茶,那个天天坐角落记账的中年人每次来都翻同一本册子但从不动笔。
中午的时候来了几个人。
三个。都是壮年,着深灰短打,腰间别着铁尺。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大堂里原本低低的说话声顿时矮了下去。
巡卫。
领头的高个子目光扫了一圈,掠过疯陈的醉脸,掠过角落里记账那人的后脑勺,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凌清玄身上。
"新面孔。叫什么。"
凌清玄把手里擦了一半的茶碗放下。"凌清玄。"
"杂役籍?"高个子扫了一眼她袖口露出的木牌绳头。
"是。"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高个子走到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离得近,凌清玄闻见他袍子上沾的烟味和铁锈气。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大概想找点破绽,但凌清玄没躲也没眨,就那么回视着,目光平得像一碗搁凉了的水。
高个子先移开了眼。他转头问身后的人:"老钱呢?"
"后厨。"凌清玄说。
"跟他说,下月初的巡检费该交了,别拖。"
高个子说完这句,带着人走了。门关上之后,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话声渐渐恢复。角落里那个记账的中年人翻了一页册子,疯陈趴在桌上打起了轻轻的鼾声。
凌清玄把柜台面上的灰擦了第二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垂着眼,把刚才那三个巡卫的站位、靴底的泥色、高个子说话时右耳垂上的一道旧疤、他走后门缝里飘进来的气味——全记进了脑子里。
然后她端了一碗凉茶,靠在柜台边喝完。
下午没再出什么波澜。傍晚时分钱四海出来点灯,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干得还行",扔给她一个干饼当晚饭。她蹲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啃饼,啃到第三口时听见门口响动。
有人进来了。
她抬头,看见早晨井台边那个青衣年轻人走了进来。换了一身衣裳,仍是青的,料子看似寻常但走动时褶皱里泛着极淡的暗纹。他径直走到大堂正中那张最好的桌边坐下,把一柄折扇搁在桌面上,扇骨乌沉沉的。
"一壶凝露灵茶。"他对凌清玄说,还是早晨那个声调,不高不低的,懒散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
凌清玄去沏茶。茶汤端过去的时候,她把壶嘴冲着他放——在凡间,给身份不明的人上茶,壶嘴不对着人,防的是下毒的反手倒进壶里。但她今天没避,壶嘴直直对着他。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壶嘴,嘴角弯了一丝。
"你知道壶嘴对着人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凌清玄把茶碗摆好,"故意的。"
他终于抬眼正正经经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瞳颜色很浅,日光灯下看几乎是琥珀色的,里面映出她站在桌边的倒影,小小一个,套着件半旧布衫。
"有趣。"他把折扇拿起来,"啪"地展开又合上,"我住三楼天字号。以后我的茶,你亲自端。"
"每晚戌时之前可以。戌时之后我归柴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虽然只是一瞬。
"柴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品一碗味道奇怪的茶,"行。那就戌时之前。"
他起身往楼梯走,经过她身侧时停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早晨你看见我手腕上那个纹路了。但你没问。"
凌清玄垂着眼答:"你也没藏。"
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梯上响了几声就消失了。大堂里只剩下疯陈绵长的鼾声和角落里那盏灯芯爆出的一声油花。
凌清玄回到柜台后面,把啃剩的半块干饼收进袖子里。她坐在柜台后的矮凳上,目光落在楼梯口。
三楼天字号。一天五块中品石,够买她干半年杂役的工钱。
她忽然想起早晨井台边那双提水的手,手腕内侧一闪而没的金色纹路,水面连晃都没晃一下的稳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心。掌心里那道被木刺扎出的小红痕还没褪,细细一条,横在生命线旁边,像一道还没愈合的裂缝。
她把手攥成拳。
然后她听见楼上传来极轻的笛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吹半首不熟的曲子。笛声飘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融进了灯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