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当晚就下了令:沙丘宫封闭,所有人不得外出,不许私传消息,违者斩。这等于把宫里所有人关了禁闭。但对陆沉来说,这反而是个机会——赵高忙着伪造遗诏、安排车队,没精力管一个看门的卒子。
他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偏殿里的老卒打起了呼噜,等到换班的巡逻走过第二趟,脚步声远去。
然后他起身,往廊道尽头走。
那扇门还半开着。月色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陆沉侧身挤进去,尽量不碰门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竹简架。架子上的竹简被翻得乱七八糟——赵高的人已经来搜过了,找的大概是遗诏、印玺之类的东西。竹简散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响。陆沉踮着脚走到简架前,借着窗口的月光一卷一卷翻。
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那种铁锈腥气的墨味一直萦绕在鼻腔里,像一根线牵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简架最上层,最角落,塞在一卷《韩非子》和一捆空白竹简之间——有一卷比别的都薄的竹简。竹简的编绳不是麻绳,是丝线,丝线上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陆沉把它抽出来,摊开在掌心。
简很轻,简面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不是秦篆,是一种更古老的字体——接近战国楚简的写法。第一行写着三个字:寻仙录。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竹简凑近月光下,逐字辨认。作为历史系的研究生,他读过大量先秦文献的影印件,认古文是他的基本功。但寻仙录的内容远远超出了"古文"的范畴——
"……天地之运,如江河赴海,其力可借,不可逆。阵者,借力之器也。以国运为引,以九州地脉为线,以人心为薪,可铸不朽之身……"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越读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
这不是炼丹指南。不是方术士的呓语。这是一套——如果用现代话来说——阵法方程。徐福没有去找什么不死药。他设计了一套阵法,用地脉和"国运"作为能量来源,可以把一个人转化为"不朽之身"。
以国运为引。
国运。
陆沉的手开始抖。他想起一件事——秦朝二世而亡。始皇帝死后三年,秦朝就崩了。史书上的解释是暴政、徭役、苛法。但如果——如果始皇真的用了这个阵法呢?
用国运换长生。国运被抽空了,秦朝自然就崩了。
不是暴政亡国。是国运被始皇拿去续了命。
陆沉猛地合上竹简,闭上眼。他的脑子里在打架——一个是历史系研究生的理性,一个是站在沙丘宫书房里的恐惧。理性说这不可能是真的,恐惧说他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他重新打开竹简,翻到末页。末页的字迹和前面不同——更潦草,像是急匆匆补上的。最后一行写着:
"以国运为引,可铸仙身。——代价,参见第二卷。"
第二卷。
陆沉把竹简翻了个底朝天。没有第二卷。竹简只到末页就断了,编线的末端垂着,像是被人扯掉的。他摸了摸编线的断口——不信。断口处的丝线已经氧化发暗,说明第二卷被拆走有些年头了。
谁拆的?赵高?李斯?还是始皇自己?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甲片碰撞的脆响——是巡夜的甲士。陆沉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书房没有后门,窗户太高,翻出去至少要弄出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沉低头看手里的竹简。寻仙录中间的某一页,他刚才匆匆翻过时瞥到过一段——"微阵者,裂隙之术也。以指书阵于壁,可暂开通道,仅容一人,持续三息。"
三息。三秒钟。
他来不及细想。手指蘸了简架旁砚台里残余的墨,在身后的墙上飞快画了一道——他不知道画得对不对,只是凭刚才那一眼的记忆,把那个图形复刻了出来。一个圆,圆内三条交叉的线,线的末端各点一个点。
墙面的泥灰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那种水底的磷光,冷而幽。然后墙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是空间的褶皱被撑开了一条通道,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脚步声到了门外。
陆沉侧身挤进裂缝。冰凉的——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贴着脸刮过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挤压、被拉扯,像通过一条太窄的管道。右手伸在前面,指尖先出去了,然后是手掌、手腕、前臂——
一阵剧烈的麻痹从右手蔓延到肩膀。不是疼,是麻,像把手插进了冰水里太久之后的那种麻,从骨头里泛出来的。他咬紧牙,把身体从裂缝里拽出来。
裂缝在身后合上了。无声无息,像从未存在过。
陆沉跌坐在地上。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在书房外面的院子里。墙的另一面。甲士的脚步声从墙里面传过来,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右手。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像不是自己的了——动不了。他试着握拳,手指不听使唤,像五根木头棍子绑在手掌上。麻痹感从手腕往上爬,慢,但不停。
寻仙录塞在怀里,硌着胸口。竹简上的字他记得——"以阅者记忆为薪。"他还没读到这句话,但他已经付了第一笔代价。
陆沉靠着墙坐了很久,等右手的麻痹从手腕退回到指尖。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指终于能动了。但右手食指的指尖——那个画阵法的指尖——依然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跑。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把寻仙录塞进衣服最里面。晨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照在沙丘宫的断墙上。宫门外面,赵高的车队已经走远了,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尽。
陆沉看着那条尘土路的方向。那是咸阳的方向。始皇的棺椁正在那条路上,被鲍鱼盖着,被车队拖着,往骊山陵走。
他不知道棺里的那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但他知道——寻仙录上写得很清楚——那座阵法需要"以国运为引"。阵法已经启动了。国运正在被抽走。
三年。最多三年,秦朝就会亡。
他该走了。沙丘宫已经被封,赵高的人很快会清查宫中。一个看门卒子不见了不会有人在意,但如果被发现偷了东西——
陆沉转身往偏殿走。他得收拾东西,趁天亮前混出宫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墙——昨晚画阵法的那面墙。墙面上什么都没有。泥灰完好,没有裂缝,没有磷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低头看右手食指——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灼痕。像被针尖烫过。
他握紧了拳头。灼痕不疼。不疼才是最让人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