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椿很意外季谨忱会跟来，她回首望着对方着急的神色。
晚风把少年的乌黑柔软的发丝吹得凌乱，他那明黄色的卫衣格外显眼，越过辽阔无边的山坡，他因匆忙而致呼吸急促。
薄汗被晚风带走，额前的碎发依旧凌乱，季谨忱跑到程椿面前，怔怔地望着她。
季谨忱有一双格外让人难忘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有些像狗狗眼，明晃晃地盯着她，干净透亮，在夜色之中让人难以挪开眼。
程椿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很轻微地乱了些许：“你……”
她以为他会和朋友一起玩闹……
但随后，程椿又想起两人似乎一直同进同出，一起回家，她单独走了，季谨忱急促匆忙地赶来也是情有可原。
意识到是自己多想了，程椿的唇抿了抿，遮住轻微的情绪，将碎发撩到耳后，在山坡处柔声问道：“怎么了？”
季谨忱望着程椿那双含波的眼瞳，看着她的裙摆如栀子花一般白而柔软地垂落在膝处，又瞧了瞧她身后的赵书厘，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有一种很陌生的情绪在胸腔沸腾翻涌着，乱七八糟激昂混杂，令人无措。
“没……没事。”季谨忱张了张口，不知道从何说起这种陌生的感觉，只感觉连带着无处可放的手指都有些发麻了。
他……
程椿并没有责怪他的冒进，想了想歪着头温声道：“我今天可能回去晚一些。”
季谨忱只能乖巧点头：“好。”
程椿犹豫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赵书厘一直没敢吭声，直到两人谈好了，他才向前两步，有些不好意思：“学长好，我和程学姐有些事要做，所以我们就先离场了，刚刚看你在那边，所以就没打扰你……”
赵书厘一路打招呼，不管男女都喊学长，唯独遇到程椿，一声声学姐喊得特殊而恳切。
“我们”两个字一出，季谨忱就怔住了。
他和程椿认识这么多年，除了程椿的好闺蜜，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和程椿互称“我们”，像是直接分割了一条楚河汉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起，季谨忱怀疑自己今天可能身体有些不太舒服，要不然怎么看什么都不对。
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季谨忱只能目送两人离开。
——
程椿和赵书厘是去谈展览的事情。
赵书厘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早些时候这件事是程椿和他父亲谈，如今赵老师身体不好，赵书厘直接接手，时间又紧迫，进度迟缓，需要加急。
两人上车，赵书厘想找些话题，却见程椿靠在车后座，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
从山坡到主路的人并不多，路灯杆刷着白漆，放落暖黄的灯光，路边的灌木丛和花树掠过一道又一道光影。
赵书厘望着程椿的侧脸，从他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睫，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在刺绣的白色披肩上，她眉眼温和如画，但却能让人感到一股淡淡的低落。
赵书厘想了下，问道：“是因为季学长吗？”
程椿这才微微偏头看向他，透过那厚重的眼镜看向赵书厘的眼镜，得到赵书厘腼腆一笑。
车窗外的绿植光影斑驳掠过，却没有模糊程椿的眸光，她的双手放在包上，坐得很端正，轻声道：“你可以直接从赵老师手里得到我的联系方式，没有必要找他的。”
赵书厘先是愣住，立刻意识到程椿发现了他的意图，随后便从善如流地笑道：“一直听说学姐和他关系很好，我只是想看看。”
车后座算是比较宽敞，真皮软座可以让人放松地靠在其中，程椿坐得规矩，赵书厘也没有太靠近，中间还隔了一些距离，但足够两人面对面看透心思。
程椿温柔一笑，并不追着此事，选择轻拿轻放：“我们两家就住在隔壁，很小就认识了。”
她的嗓音平静，含笑却不带过分的情绪，像是客套调笑一般回答赵书厘。
赵书厘察觉到她言语下的疏离和警告，也能感受到程椿的体面，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懊恼了一瞬，收敛了些自己的意图。
外面的绿化带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程椿扭头，在夜色和路灯的暖光下辨别着人行道上少见的行人。
早些年的时候，其实季谨忱和程椿两家并不是很近。
因为两家是故交，所以年纪很小的时候就相识。
季谨忱打小就顽皮，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类型，第一次被带来见程椿的时候，爸妈给他穿了一身小西服，反复叮嘱：“见到人家小姑娘，要礼貌要当个小绅士知道吗！”
季谨忱含糊地颔首应了，见到程椿不到半小时，领带和外套都弄丢在了草坪泥土上，人不见了。
当日兵荒马乱，两家人都吓坏了，以为他被绑架，最后管家才带人从后院的游泳池捞出来这位小少爷。
程椿从小就安静，见过顽皮的，没见过这么顽皮的，怯生生地躲在自己父母身后，站在后院的草坪露出一个头望着浑身湿漉漉的季谨忱。
她觉得对方简直是魔王。
那个时候两人还小，季谨忱也不过五六岁，头发湿了后还有压都压不下的呆毛，衬衫都扯掉一个扣子，坐在游泳池边挨训，眼睛圆溜溜地乱转，一看就是没把训斥听到耳朵里。
“我说了多少次了，季谨忱，不要调皮不要乱跑不要……”
季谨忱不怕训斥，刚想着有什么新奇的事儿，就在那群西装革履的大人身后，看到了一个躲在腿后面的女孩。
程椿穿着浅粉色及膝的裙子，白色的袜子和精致的小皮鞋，一双乌黑透彻的眼睛如同宝石，让人很容易就被吸引。
季谨忱怔愣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同龄人可以一起玩。
程椿看他盯着自己，顿觉不妙，缩回自己的头，躲在这群因为孩子落水而赶来的人群里，害怕这个闹腾的男孩子发现自己。
季谨忱却已经从泳池旁爬起来，完全无视大人，疑惑地走过去：“哎？你是在害怕我吗？”
居然有人怕他？好新奇哎！
他迈步走过去，刚走到一半，季父一把拽住领子将他提起来，气得七窍生烟：“衣服还没干，往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