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的白雾还在动。
第二只手探出来,接着是肩膀、脑袋。一个人踉跄着从光里跌出来,差点撞翻门边的柜子。
第二个、第三个身影跟着钻出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视线钉在那扇门上,数着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的身影。他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面:整齐的甲胄,肃杀的队列,那种被称作"天灾"的东西——人一落地就拆山、挖矿、筑城,眼神里没有恐惧。
实际发生的是这样的:
第一个跌出来的人原地转了三圈,念叨:"这什么载入画面,卡我三秒。"
第二个蹲下去摸地上的石板缝:"这草是会动的吗?建模挺细啊。"
第三个直接坐在地上,拍拍裤腿:"风景还行。"
第四个是个姑娘,出来以后没说话,先抬头闻了闻,然后问:"有灶吗?我有点饿。"
第五个是最后出来的,三十来岁,寸头,脸上有股见过世面的稳。他拍了拍手,环视一圈,蹲下去抓了把土捻了捻,又抬头看那半截塔楼。
凌澈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安伯!"院外,布兰的喊声撕破夜色,"西边篱笆又被拱开一截!它们进来了——"
"油灯点上,两盏!挂西墙两边,火要亮!"他推门就往外走,边走边咳,"全院能扛动的木头都搬到西边去!"
"火……火招狼啊,大人!"
"狼怕火。"
院墙根下的夜风刮过塌口,带着一股腥膻味,很淡,却清晰地钻进鼻腔。
三十里外的狼跑到了堡墙底下。这不合理。狼脊岭那边有足够的野物,狼群没理由在这个季节下山,更没理由直奔一座连骨头都啃不出二两肉的破堡。
除非这座堡里有别的东西在引它们。
西边亮起两团橘黄的火光。木头碰撞声和男人低声的吆喝陆续传来,中间夹着一声短促的嚎。
混乱紧随其后。
往回跑了一半,他才看见西墙那边的人正在往里退——布兰举着火把后退,两个领民扔下木头就跑,火光里,一道灰影从豁口蹿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都别动!"他喊。
已经晚了。那道灰影直扑最靠外的一个领民。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狼的后腿。
不是凌澈,是那个寸头。
不知何时跟出来的他,两只手死死箍住狼的后腿,被狼拖得在石板上滑了两步,膝盖磕出了血,可手没松。
"来啊!"他喊,声音里居然有股兴奋,"这玩意儿咬人!"
坐在院里看风景的那个——泡面——慢吞吞站起来,抄起墙角一根木棍,走过去,冲着狼的腰砸了一下。
狼回头,一口咬在他小臂上。
泡面的脸白了。可他没退,反而把木棍横过来,抵住狼的嘴,整个人压了上去。
"它咬我,"他说,声音发飘,"但我不疼。"
几步之外,他的视线锁在这两个人身上。他们不懂狼、不懂火、不懂这座堡里的一切,可他们被咬的时候不躲,被打的时候不叫,像两个根本不知道"疼"是什么的东西。
面板上那行字没看错——【化身可再生】。
他招来的不是五个农夫。是五个不知道死是什么的人。
布兰抱着火把站在墙根下,脸白得像纸。他看见泡面小臂上那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可那个人还在用力压着狼嘴,没有撒手的意思。
"大人……"布兰的声音抖了,"他们……他们不怕死?"
"他们死不了。"他说。
狼终于挣开,蹿回豁口,消失在夜色里。泡面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小臂,那条口子正在慢慢收口。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喘气声。
墙根下忽然传来一声响。那个矮壮的青年——锤子——一拳砸在了院墙上,又砸了一下,举着手给所有人看。手背上一片血。
"哟——我掉血了!你们看左下角,有个红条!"
"锤子你疯了吧,拿肉身测伤害?"老K骂他。
"值了!"锤子攥着拳头,咧开嘴,"这游戏有痛觉反馈,我给打个九分。"
凌澈的视线落在锤子的手背上。血正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血是真的,伤口是真的,伤口上的疼也是真的。可这个挨了打的人,正在给痛觉打分。
"这些先别管。"他转身,指着西边那个豁口,"木头、石板、床板,什么都行,今晚把它堵死。天黑之前没堵好,今晚谁也别睡。"
"天亮前。"那个寸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纠正他,"堵个豁口,天亮前够了。"
他冲另外四个人一摆手:"都听见了?搬东西。锤子,你力气大,搬石头;阿米,别摸草了,找水井;小鹿,你找灶;泡面——"
"我看看风景。"
"你先看着。"寸头居然没逼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五个人散开。四个人在动,一个人坐着。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灰布短褂,赤手空拳,手脚却快得不像人——那个叫锤子的,一个人把一根两个壮汉才抬得动的梁木拖到墙根,拖得地上的碎石沙沙响。
布兰举着火把,看着他,慢慢张开了嘴。
那一夜,西墙的豁口是在寅时堵死的。用的料,是领民盘算着要三天才能搬完的木料和石板。
天快亮的时候,凌澈在院子里捡起一块碎砖,走到锤子背后,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
"哎哟!"锤子一个趔趄,木头砸在地上,"大人您打我干吗?"
凌澈没说话,死死盯着锤子的额头。
那里浮着一串他看得见的数字:【生命 18 / 120】。
一砖下去掉了一百多点,这个人还站在这儿跟他瞪眼。
更让他手心发凉的是后面——那串数字在跳。十九,二十,二十一……
它自己在往回涨。
"大人?"锤子摸着后脑勺,摸了一手血,"我这是要死了吗?我血条快空了!"
"死不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死不了。"
他转过身撑住墙。
东方泛起一点灰白。院子里五个人还在跑来跑去,搬木头的搬木头,找井的找井,找灶的找灶,还有一个坐在原地看风景。
他原本想要一支天灾。
他招来了五个连麦子怎么割都不知道的地球人,其中一个还想先看看风景。
可他看着那串往上跳的数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死不了。
"领主大人。"那个寸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砖,"我姓吴,吴昆,他们都叫我老K。"
"凌澈。"
"我知道。"老K说,"问几个实际的。第一,我们能不能下线?"
"不能。"
"第二,我们死了会怎么样?"
"会重来一次。"他说,"死不了,但要掉东西,要虚弱。"
老K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第三呢?"
"您招我们来,是要我们干什么?"
凌澈看着他。
这一刻他本该说"替我种地、替我修墙、替我把狼赶走"。可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布兰那句"您撑得住吗",是安伯蹲在地上捡算珠的肩膀。
"活下去。"他说,"带着这十七口人,活过这个冬天。"
老K盯着他看了很久。
"成。"他说,"这目标比什么'拯救世界'实在。"
西墙外传来一声喊。是阿米,声音从篱笆豁口那边传过来,隔着风,断断续续的,但很亢奋:
"K哥!这边有兔子!我追它——"
后面的话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盖住了。
他皱起眉,往那边走了两步,接着听见一声短促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惊叫。
他拔腿就往豁口跑,跑到一半开始咳,咳得眼前发黑,扶着墙继续跑。
他冲出豁口。
外面是一片荒坡,坡上全是枯草。阿米站在坡中间,浑身是土,衣服前襟撕开一道口子,脸上却挂着笑。
"K哥,你们猜怎么着——外面那只灰的!是野怪吧?它一口就把我扑倒了,我掉了两点经验!"
他停住了脚步。
"什么灰的?"
"就那边林子里啊。"阿米往北边一指,"灰的,比我矮点,四条腿,眼睛是黄的。它扑完我就跑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凌澈看过去。
那片林子离堡墙不到二百步。
而狼脊岭,在三十里外。
荒坡上刮来的风,把他空荡荡的袖管贴在胳膊上。夜里闻到的那股腥膻味,忽然又清晰地钻进鼻腔。
这座堡里,有东西在引它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