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正厅里的灯一直亮着,凌澈没睡。他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这座堡里,有东西在引它们来。清晨,他让老K带两个人去北边那片矮林外看着,只准看,不准进。
西院门口,他蹲下来,拿根木棍在泥地上画线。
他画得很慢,木棍攥得久了,指节泛白。西院塌了半边屋顶,碎瓦和朽木堆到齐腰高,一棵死树横在正中。
“大人,”安伯在身后第三次开口,“您歇歇吧。叫布兰带人来清就是了。”
“安伯,这院子清出来能干什么?”
“能……堆柴?”
“能住人。”他用棍尖点了点西院北角,“这一块背风,塌得最少,三面有墙。清出来铺上干草,能睡二十个人。等天冷了,十七口人挤正屋会冻死。”
棍子往地上一插,他撑着站起来。天一亮,他就把五个人叫到西院门口——现在他们站在他面前,站得七零八落。
“从今天起,你们分活干。”
“任务来了!”阿米立刻挺直腰板,“大人您说,接哪个?”
“没有选项。我说,你们听。”
三根手指伸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淡白。
“第一件:把西院清出来。瓦、木头、碎砖分开堆,能用的放东边,不能用的当柴。日落前清完,能站人。”
“第二件:拾柴三十捆。晒过的干柴,湿的不要。”
“第三件:找水。堡里那口老井淤了,谁会掏井?”
“我看过视频。”小鹿举手,指尖沾着点刚摘的狗尾草。
“你带阿米去。”
“为什么是我!”阿米叫起来,“我力气大!”
“你砍两下就得歇。小鹿能一直干。”
阿米愣了愣,居然没反驳。
他的视线转向小鹿:“第四件,支一个灶。今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这院子里有烟。”
小鹿的眼睛亮了:“真给我支灶?”
“给你。安伯,你带她去。”
最后,他看向老K:“你跟我来。”
他没给泡面派活。那青年从刚才起就坐在墙根下,帽子盖着脸,一动不动。
进了正屋,老K开口就是一句:“领主大人,您刚才那四件事,是有奖励的对吧?”
桌边的椅子吱呀一声,凌澈坐下,喘了两口:“你想说什么?”
“您说话的时候,我眼前蹦字了。‘清理西院,0/1’,‘拾柴,0/30’。这叫任务。”
他的手指猛地扣住桌沿,木刺扎进指腹。
“你能看见?”
“能。我还能看见我名字后面挂着个‘农夫’,还有一个绿色条写着‘体力’。我搬了一上午木头,那绿条掉了一点,站着没动,它自己又涨回来了。”
屋里静了几息,只有檐角的风声。
所以这就是机制。他脑子里有目标,一出口,系统就把它变成任务;玩家看得见进度,干完就消失。他不是在下命令,他是在发任务。
“你想问奖励。”
“对。我们五个人是被一个弹窗拉进来的,进来之前连这游戏叫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信您没想过,人凭什么替您干活。”
他的视线在对面那张脸上停住。
这个人最麻烦。他聪明,看得清,而且不打算装傻。凌澈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刺头,是会计账的用户。你得给他们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会有的。”凌澈说,“但现在没有。”
“那什么时候有?”
“我不知道。系统给我什么,我就给你们什么。在我弄清楚之前,我只能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咳了两声,压下去,喉间泛着点铁锈味。
“这地方不是游戏。你们死不了,我死得了。你们饿急了能撂挑子,我不能。我一个冬天没粮,这十七口人就散了。你们想玩就玩,不想玩就坐着,但别挡着要活命的人。”
老K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澈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
“行。我去搬木头。”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领主大人,我叫吴昆。在游戏里待了十五年,什么样的话是真话,我听得出来。”
西院的清理是从上午开始的,日头把地面晒得发烫。
旧椅子被搬到院门口,凌澈坐在上面——他干不了重活,只能坐着看,一边在旧账本背面写字。
他记的不是活,是债。二百二十七枚银币,最大的一笔是黎川领的秋税,一百二十枚,已经拖了两季。西陲的规矩:欠税拖过两季,债主就有权上门清账——带着兵来。他算过,以枯风领现在的样子,撑不过下一次清账。
东边的空地上,斧头劈木头的声音一下下撞过来。布兰一上午劈了十二捆,手上的裂口全开了,血渗进斧柄里,他用布条缠了缠接着劈。
阿米在西院扛木头,一趟又一趟。
那些趟数不是凌澈数的,是阿米自己数的,每扛一趟就冲院门口喊一声,从一喊到四十,嗓子哑了还在扛。他不是力气大,他是不累——那个体力的绿条掉到底,坐下来歇一会儿,条就涨回来,站起来继续。
到午后,斧头劈木头的声音停了。布兰站在东边,看着那个瘦高个一趟一趟从面前跑过去,斧头垂在手里,忘了放下。
“大人,”他走到椅子边,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哪来的?”
“外地来的。”
“他们不喘。”
“年轻人,体力好。”
布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可凌澈知道他没信。
灶是在申时冒的烟,青烟裹着水汽飘起来。
院子中央,三块石头架着那口有豁口的铁锅,阿米翻出半袋粗盐,安伯贡献了最后一把干菜。水烧开的时候,那股味道顺着风飘过整座院子。
清苦的菜香飘过来,凌澈闻着,忽然鼻子一酸。昨天他还在算三袋返潮的麦子能吃几天。今天这院子里有烟了。
第一碗汤盛出来,小鹿端着走过来。碗是豁的,汤是清的,飘着几片干菜叶子。
“大人,您先喝。”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好喝。”
“骗人。一点油星都没有。”小鹿笑了,“等我有材料了,给您炖一锅真的。”
她端着碗跑去给领民的孩子分。凌澈看着她的背影,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
西院是日落前清出来的,残阳把地面染成金红。
碎瓦清了十七车,朽木堆成两座小山,那棵死树被老K带人用绳子和杠杆一点点挪走,露出一整块平地。布兰带人铺上晒过的干草。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早上这里还是一堆塌到腰的垃圾,现在它是一间能睡二十个人的屋子,背风,三面有墙。
墙摸上去是实的,砖缝里还带着点太阳的温度。
“大人,”安伯凑过来,声音有点抖,“这是五天的活。您请的这几个短工……”
“他们不是短工。”
“那他们是什么?”
还有泡面。那家伙从早上到现在没换过姿势。太阳晒过来的时候,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凌澈站起来走过去,脚步有点虚。
“泡面。”
帽子下传出一声含糊的“嗯”。
“你不干活?”
“我不急。”
“你不饿?”
“饿了就少吃点。”泡面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反正饿不死。”
他看了泡面三息,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火气本来顶到了喉咙口,一转念又压下了。这是个用户,不是一个兵。你不能对不干活的用户发火,你只能改机制。
他转身走到院子中央,站到锅旁边,提高了声音:
“都停一下!”
五个人都看过来,连泡面都把帽子推开了些。
“从今天起,每天日落我报一次数。谁干了多少,我念一遍。念三遍,从多到少。”
阿米立刻举手:“那我第一!”
“不一定。你扛了四十趟,可锤子把那棵死树挪了一半,那棵树我一个人推不动。”
锤子抬起头,眼睛亮了,沾着泥的脸上露出点笑。
“老K挑了一天料,一根没错。小鹿支了灶,全院十七口今天都吃上热的了。这几样,我都记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还有泡面。”
泡面坐直了,帽子滑到后脑勺。
“泡面今天产出是零。我不罚他。但他明天还是零,我就得想想,这灶的饭是不是该先给干活的人盛。”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只有风刮过干草的声音。
泡面把帽子重新盖回脸上。
“……明天干。”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腿抖了半天。排行榜、公示、社交压力,这玩意儿在地球早被用烂了。可他手里就这几张牌。
天黑透的时候,面板在眼前展开,泛着淡蓝的光。
【领主能量:7】
【今日领地繁荣:+2】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然后是那一声。
不是喊,是“咚”的一声闷响,从西院北角传过来。紧接着是布兰变了调的吼:
“砸着人了!砸着人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在身后,腿一软差点摔倒。往西院跑,跑到一半就看见布兰站在墙根下,手里的斧头举在半空,脸白得像纸。
墙边堆着上午清出来的一摞石板,不知怎么塌了。
石板底下压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锤子的半边身子。胸口塌了下去。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布兰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得石板响。
“死……死了。”他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刚还跟他说话,他还跟我说这石板得立着放……他死了!”
他蹲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
他伸手探鼻息。没有。再摸颈侧。没有。他把手按在那凹下去的胸口上,按了很久,指节冰凉。
他这辈子没碰过死人,手抖得按不住。忽然想起昨天那块砖拍下去时跳出来的数字:【生命 18 / 120】。
十八。
“大人……”布兰在地上往后蹭,“这要报官的,这要……”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夜风吹得衣服贴在背上。
布兰正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回头看那堆石板,眼睛瞪得溜圆——
石板底下是空的。
干草上有个人形的印子,浅浅的,被压出来的。人没了。
一颗石子从院门外滚进来,滚过青砖,停在他脚边。
然后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中气十足,还带着点抱怨:
“哎我复活点怎么在野地里啊?这也不给个就近复活——”
锤子拍着身上的土从门外走进来,走了两步看见满院子的死寂,愣住了。
“怎么了?布兰哥你坐地上干吗?地上凉。”
布兰的手撑在地上,撑得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他抬起头,慢慢看向凌澈。那眼神凌澈一辈子都忘得掉。里面没有敬畏,也没有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从不认识脚下这块地,也不认识站在面前的这个领主。
凌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