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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09:34:19

“站直了。肩膀往后,下巴收一点。你现在是个当过兵的人,不是扛木头的。”

“我扛了三天木头,您让我演当过兵的?”老K把那件旧皮甲往下拽了拽,皮甲大了一号,肩窝那儿空着一块,“大人,这玩意儿一股霉味。”

“忍着。今天来的是黎川领的书记官。他是文官,看不懂兵,但他看得懂人。你们五个人,只要站得像回事就够了。”

“那要是打起来呢?”

“打不起来。”

“万一呢?”

问话没得到回答。袖子里的那卷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是凌澈花一上午算的:枯风领有什么,黎川领想要什么,他能拿什么换。写到第三栏他停了很久,那一栏几乎是空的。

“大人,”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伯脸色发白地跑进来,“来了。一个骑马的,六个跟着走的,都带着刀。”

他把纸卷收进袖子,扶着椅子站得笔直。

“老K。你叫吴昆,是我从南边雇的侍卫长。别人问你话,你只答:是,不是,不知道。你话越少,他们越不敢猜。”

马蹄声停在了堡门外。

来的确实是个文官。

灰呢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鸢尾别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那不是礼貌,是职业。进院时他掸了掸袖口的灰,慢得让所有人都在等他。

“枯风领的凌澈大人?”他欠身,“下官黎川领书记官,维恩。奉卡洛斯男爵之命,来送一份文书。”

正屋只有两把椅子。凌澈坐了一把,另一把给了维恩。安伯端上来的不是水,是粥,粗瓷碗,清得能照见人影。

那碗粥,维恩看了一眼,没有端。

“枯风领的处境,男爵大人很清楚。”

“我很清楚。”

“那我就不绕了。”文书取出来推到他面前,收手的那个动作很轻,“这是庇护契。签了它,枯风领并入黎川领治下,由男爵大人代管地契与秋税;作为回报,黎川领每年给您三十石麦、十匹布,并在狼脊岭一线派兵巡守。”

“代价呢。”

“每年四十枚庇护税,秋税之外。另外,地契需交黎川领保管。这是保管,不是收走——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凌澈低头看文书,看到第三段停住了。

“‘若庇护期内,受托方连续两季未能缴纳庇护税,地契自动转为受托方所有。’”他念出来,“这一句写得不太像保管。”

维恩笑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浅:“这是标准条款。南边六个村子都签了,签完都过得不错。”

“南边六个村子现在还姓自己吗?”

维恩没有接,目光扫过对面那张脸,又落回桌上。

“我多说一句不该说的。您欠商会八十枚,欠黎川领秋税一百二十枚。签了这份契,男爵大人替您担了。”

“条件呢?还是地契。”

“是地契。”那点坦然没有变,“男爵大人不要您的命,不要您的屋子,甚至不要您的名号。他只要那张纸。您留着它,它是一张欠了两百枚的废纸;交出来,它是十七口人过冬的粮食。”

他把手指压在文书上,指节泛白。他这辈子签过很多合同,知道一份合同最要命的从来不是写了什么,是没写什么。这份文书没写:交出地契以后,他还能不能继续住在这儿。

“我要想一想。”

“当然。”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轻响,维恩站起来,“我在院子中等。男爵大人给您一炷香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我带来的六个人是男爵大人的私兵。他们在外面站一个时辰就会烦,人一烦,就容易做出些不体面的事。”

正屋里只剩下凌澈一个人。

卡洛斯派一个书记官来而不是派兵来,说明他现在不想动刀——动刀要上报,要花钱,要担名声。他要的是一份看着体面的契,那凌澈就不能给他体面。

他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维恩背着手站在中央,六个私兵靠在墙根下。阿米、锤子、小鹿、泡面穿着皮甲排成一列,老K站最前面,排得参差不齐,手里是削尖的木棍。

那列歪歪扭扭的队伍,维恩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大人的意思?”

“这份契,我不能签。”

那点笑意淡了,维恩才开口:“为什么?”

“因为第三条。”

“那是标准条款。南边六个村子都签了。”

“标准条款就是最要命的条款。”一句话说完,凌澈走下台阶,站到院子中央,“交出地契的那一天,我住在这里就成了别人赏的。赏的东西,随时能收回去。”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给您另一个方案。”

第一根手指竖起来:“第一,地契在我手上,我不交,也不寄。枯风领姓凌,这条没得谈。”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我承认欠黎川领的秋税。一百二十枚分三年还,今年先还三十枚。”

第三根手指:“黎川领往西出货要从狼脊岭脚下过。我把这一段路开放给您的商队,不收过路费,还帮您护这一段。条件是您承认枯风领的边界。”

那点笑彻底没了。

“大人,您觉得男爵大人会在乎您这条烂路上的一点便利?”

“他在乎。因为您今天来,不是带兵来的。您带了六个兵、一份契、一句‘男爵大人替您担账’。如果您真能随时把这块地打下来,您不会跟我谈这些。”

“您来谈,就是因为打下来的代价,比谈下来的代价大。”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住,很久没有移开。

“大人,您病了三年,听说烧坏了脑子。现在看来,没坏透。”

“过奖。”

“可您算错了一件事。男爵大人要这块地,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不值钱却偏偏还在您手上。他不喜欢这种‘偏偏’。”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把手往身后招了招。

一个私兵走过来。二十多岁,脸上有那种跟着贵人出来就觉得自己也贵了的神气。他走到凌澈面前,伸手就去推他。

“我们大人跟你说了半天好话,你——”

“哎!”

安伯从旁边冲出来挡在凌澈前面。老人瘦得像根柴,被那一推仰面摔倒,后脑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台阶上,凌澈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往前冲了一步,被老K一把按住肩膀。

“大人,”老K的声音很低,“您别动。”

那个私兵脸上有点挂不住,嘴上却硬起来:“挡什么?老东西自己摔的——”

“哎,那个怪打我了!”

这句话是锤子喊的。

凌澈眼睁睁看着那个矮壮青年丢下木棍抡着拳头冲上去。不是冲私兵,是冲他旁边的另一个人。一拳砸在鼻梁上,血立刻飙出来。

“锤子你疯了!”老K骂了一句,可他自己的手已经攥紧了木棍。

院子里瞬间乱了。

阿米扑上去抱住一个人的腰,被反手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在青石板上。他叫了一声,软了下去。

下一瞬,凌澈看见了那件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事。

阿米倒下的地方冒起一层很淡的白光。光散掉以后,地上什么都没有了。人没了,血也没了。只剩一件空荡荡的灰布短褂,叠在地上。

六个私兵全僵住了。其中一个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人呢?”那个推安伯的年轻人后退两步,脸白得比安伯还难看,“我砍的人呢!”

老K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跨一步,木棍往地上一杵,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进人耳朵里:

“我们的人,死不了。你们死得了。”

墙根下的六个私兵,没有一个敢动。

“都住手!”

他站在台阶上,手扶着柱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声音是稳的。

“维恩先生,刚才这一下是您的兵先动的手。我没下命令,是我的手下自己动的——年轻人护主心切,这一点我可以道歉。”

维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可您也看见了。我这五个人砍不死,您六个兵砍得死。这事儿传出去,说黎川领的书记官带着六个兵,在连饭都吃不上的破堡里被五个拿木棍的农夫吓住了——男爵大人的名声,不太好看吧。”

维恩死死盯着他。

“您威胁我。”

“我在替您算账。您今天空手回去,最多挨一句骂;带着六个伤兵回去,那就不只是挨骂了。”

喘了两口气之后,维恩转过身抬了抬下巴。六个人如蒙大赦,退到他身后,扶起那个流鼻血的。

“大人,您这五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雇的。”

“雇的。”对面没再追问。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文书我留在这儿的桌上。您什么时候想签,什么时候送来。另外——男爵大人让我带一句话,我原本以为用不上。”

他转过身。

“请讲。”

客气又回到那张脸上,维恩看着他。

“男爵大人说:他原本不打算为这么一块荒地动兵的。”

凌澈的心沉了一下:“可这几天,他改主意了。”

“为什么?”

越过凌澈的肩膀,维恩朝北边那片矮林看了一眼。

“因为有人告诉他,狼脊岭的狼,最近不往南边去了。”

这一句听进耳朵,凌澈的后背一凉。

“它们往这边来了。男爵大人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一片连人都养不活的荒地,凭什么把三十里外的狼群引过来?他想亲自来看看。”

“七日。七日之内您要是还想不明白,他就自己来想。”

马蹄声远去。

柱子撑着他,凌澈很久没有动。

老K走过来,弯腰把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短褂捡起来抖了抖。

“大人,这小子的衣服掉落了。他人呢?”

“在野地里。跑回来要一会儿。”说完,凌澈抬起头往北边看。

那片矮林静悄悄的。可他知道那里有东西,而且卡洛斯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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