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直了。肩膀往后,下巴收一点。你现在是个当过兵的人,不是扛木头的。”
“我扛了三天木头,您让我演当过兵的?”老K把那件旧皮甲往下拽了拽,皮甲大了一号,肩窝那儿空着一块,“大人,这玩意儿一股霉味。”
“忍着。今天来的是黎川领的书记官。他是文官,看不懂兵,但他看得懂人。你们五个人,只要站得像回事就够了。”
“那要是打起来呢?”
“打不起来。”
“万一呢?”
问话没得到回答。袖子里的那卷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是凌澈花一上午算的:枯风领有什么,黎川领想要什么,他能拿什么换。写到第三栏他停了很久,那一栏几乎是空的。
“大人,”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伯脸色发白地跑进来,“来了。一个骑马的,六个跟着走的,都带着刀。”
他把纸卷收进袖子,扶着椅子站得笔直。
“老K。你叫吴昆,是我从南边雇的侍卫长。别人问你话,你只答:是,不是,不知道。你话越少,他们越不敢猜。”
马蹄声停在了堡门外。
来的确实是个文官。
灰呢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鸢尾别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那不是礼貌,是职业。进院时他掸了掸袖口的灰,慢得让所有人都在等他。
“枯风领的凌澈大人?”他欠身,“下官黎川领书记官,维恩。奉卡洛斯男爵之命,来送一份文书。”
正屋只有两把椅子。凌澈坐了一把,另一把给了维恩。安伯端上来的不是水,是粥,粗瓷碗,清得能照见人影。
那碗粥,维恩看了一眼,没有端。
“枯风领的处境,男爵大人很清楚。”
“我很清楚。”
“那我就不绕了。”文书取出来推到他面前,收手的那个动作很轻,“这是庇护契。签了它,枯风领并入黎川领治下,由男爵大人代管地契与秋税;作为回报,黎川领每年给您三十石麦、十匹布,并在狼脊岭一线派兵巡守。”
“代价呢。”
“每年四十枚庇护税,秋税之外。另外,地契需交黎川领保管。这是保管,不是收走——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凌澈低头看文书,看到第三段停住了。
“‘若庇护期内,受托方连续两季未能缴纳庇护税,地契自动转为受托方所有。’”他念出来,“这一句写得不太像保管。”
维恩笑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浅:“这是标准条款。南边六个村子都签了,签完都过得不错。”
“南边六个村子现在还姓自己吗?”
维恩没有接,目光扫过对面那张脸,又落回桌上。
“我多说一句不该说的。您欠商会八十枚,欠黎川领秋税一百二十枚。签了这份契,男爵大人替您担了。”
“条件呢?还是地契。”
“是地契。”那点坦然没有变,“男爵大人不要您的命,不要您的屋子,甚至不要您的名号。他只要那张纸。您留着它,它是一张欠了两百枚的废纸;交出来,它是十七口人过冬的粮食。”
他把手指压在文书上,指节泛白。他这辈子签过很多合同,知道一份合同最要命的从来不是写了什么,是没写什么。这份文书没写:交出地契以后,他还能不能继续住在这儿。
“我要想一想。”
“当然。”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轻响,维恩站起来,“我在院子中等。男爵大人给您一炷香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我带来的六个人是男爵大人的私兵。他们在外面站一个时辰就会烦,人一烦,就容易做出些不体面的事。”
正屋里只剩下凌澈一个人。
卡洛斯派一个书记官来而不是派兵来,说明他现在不想动刀——动刀要上报,要花钱,要担名声。他要的是一份看着体面的契,那凌澈就不能给他体面。
他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维恩背着手站在中央,六个私兵靠在墙根下。阿米、锤子、小鹿、泡面穿着皮甲排成一列,老K站最前面,排得参差不齐,手里是削尖的木棍。
那列歪歪扭扭的队伍,维恩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大人的意思?”
“这份契,我不能签。”
那点笑意淡了,维恩才开口:“为什么?”
“因为第三条。”
“那是标准条款。南边六个村子都签了。”
“标准条款就是最要命的条款。”一句话说完,凌澈走下台阶,站到院子中央,“交出地契的那一天,我住在这里就成了别人赏的。赏的东西,随时能收回去。”
“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给您另一个方案。”
第一根手指竖起来:“第一,地契在我手上,我不交,也不寄。枯风领姓凌,这条没得谈。”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我承认欠黎川领的秋税。一百二十枚分三年还,今年先还三十枚。”
第三根手指:“黎川领往西出货要从狼脊岭脚下过。我把这一段路开放给您的商队,不收过路费,还帮您护这一段。条件是您承认枯风领的边界。”
那点笑彻底没了。
“大人,您觉得男爵大人会在乎您这条烂路上的一点便利?”
“他在乎。因为您今天来,不是带兵来的。您带了六个兵、一份契、一句‘男爵大人替您担账’。如果您真能随时把这块地打下来,您不会跟我谈这些。”
“您来谈,就是因为打下来的代价,比谈下来的代价大。”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住,很久没有移开。
“大人,您病了三年,听说烧坏了脑子。现在看来,没坏透。”
“过奖。”
“可您算错了一件事。男爵大人要这块地,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它不值钱却偏偏还在您手上。他不喜欢这种‘偏偏’。”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把手往身后招了招。
一个私兵走过来。二十多岁,脸上有那种跟着贵人出来就觉得自己也贵了的神气。他走到凌澈面前,伸手就去推他。
“我们大人跟你说了半天好话,你——”
“哎!”
安伯从旁边冲出来挡在凌澈前面。老人瘦得像根柴,被那一推仰面摔倒,后脑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台阶上,凌澈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往前冲了一步,被老K一把按住肩膀。
“大人,”老K的声音很低,“您别动。”
那个私兵脸上有点挂不住,嘴上却硬起来:“挡什么?老东西自己摔的——”
“哎,那个怪打我了!”
这句话是锤子喊的。
凌澈眼睁睁看着那个矮壮青年丢下木棍抡着拳头冲上去。不是冲私兵,是冲他旁边的另一个人。一拳砸在鼻梁上,血立刻飙出来。
“锤子你疯了!”老K骂了一句,可他自己的手已经攥紧了木棍。
院子里瞬间乱了。
阿米扑上去抱住一个人的腰,被反手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在青石板上。他叫了一声,软了下去。
下一瞬,凌澈看见了那件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事。
阿米倒下的地方冒起一层很淡的白光。光散掉以后,地上什么都没有了。人没了,血也没了。只剩一件空荡荡的灰布短褂,叠在地上。
六个私兵全僵住了。其中一个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人呢?”那个推安伯的年轻人后退两步,脸白得比安伯还难看,“我砍的人呢!”
老K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跨一步,木棍往地上一杵,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进人耳朵里:
“我们的人,死不了。你们死得了。”
墙根下的六个私兵,没有一个敢动。
“都住手!”
他站在台阶上,手扶着柱子,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声音是稳的。
“维恩先生,刚才这一下是您的兵先动的手。我没下命令,是我的手下自己动的——年轻人护主心切,这一点我可以道歉。”
维恩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可您也看见了。我这五个人砍不死,您六个兵砍得死。这事儿传出去,说黎川领的书记官带着六个兵,在连饭都吃不上的破堡里被五个拿木棍的农夫吓住了——男爵大人的名声,不太好看吧。”
维恩死死盯着他。
“您威胁我。”
“我在替您算账。您今天空手回去,最多挨一句骂;带着六个伤兵回去,那就不只是挨骂了。”
喘了两口气之后,维恩转过身抬了抬下巴。六个人如蒙大赦,退到他身后,扶起那个流鼻血的。
“大人,您这五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雇的。”
“雇的。”对面没再追问。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文书我留在这儿的桌上。您什么时候想签,什么时候送来。另外——男爵大人让我带一句话,我原本以为用不上。”
他转过身。
“请讲。”
客气又回到那张脸上,维恩看着他。
“男爵大人说:他原本不打算为这么一块荒地动兵的。”
凌澈的心沉了一下:“可这几天,他改主意了。”
“为什么?”
越过凌澈的肩膀,维恩朝北边那片矮林看了一眼。
“因为有人告诉他,狼脊岭的狼,最近不往南边去了。”
这一句听进耳朵,凌澈的后背一凉。
“它们往这边来了。男爵大人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一片连人都养不活的荒地,凭什么把三十里外的狼群引过来?他想亲自来看看。”
“七日。七日之内您要是还想不明白,他就自己来想。”
马蹄声远去。
柱子撑着他,凌澈很久没有动。
老K走过来,弯腰把地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短褂捡起来抖了抖。
“大人,这小子的衣服掉落了。他人呢?”
“在野地里。跑回来要一会儿。”说完,凌澈抬起头往北边看。
那片矮林静悄悄的。可他知道那里有东西,而且卡洛斯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