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兵卒往前迈了半步。
李辰没回头。
他把王彪的人头提起来,往脚前一丈地上一掷。
人头咕噜滚过半尺,嘴巴半张,血珠子溅到那兵卒靴面,那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大截。
“来抓之前,”李辰开口,嗓子里像掺了铁锈,“你们家主子夜里怎么交代的?
是就地办了我,还是押回去再办?”
两个兵卒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答话。
火把噼啪烧着,焦油味混着血腥气,灌得整个营门发堵。
周主簿坐在马上,瘦脸青白,忽然笑了一声:“李辰,你还真有几分胆子。
一个奴籍戍卒,杀军府亲将,按律夷三族。
你现在把人头扔地上,是想本官给你磕头谢恩?”
李辰没恼。
他弯腰,从王彪尸身上扯下一块衣襟,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缝里的血:“周主簿,你大半夜跑这么远,就为了跟一个死人讲律法?”
他把那块布往雪地上一丢,“王彪活着的时候,你给他造假册子,克扣军饷,吃了多少油水?
他死了,你却比谁都急。
急着灭口?”
周主簿脸色
周主簿脸色僵了半瞬,旋即恢复如常。他勒缰的手背,青筋隐隐跳了一下。“好一张利嘴。”他把声调放得很缓,“你既然知道军中黑帐,就该知道,本官今夜不是来跟你斗嘴的。”
他抬手,很轻地往前一压。那两个兵卒同时抽刀出鞘。李辰还是没动。他站在雪地里,靴底积了一层绒毛似的薄冰,脚趾早没了知觉。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王彪,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石头从咽喉滚过。“周主簿,”他抬起头,“你说我杀军府亲将,按律夷三族。那你知不知道,王彪今晚带人来,身上揣着什么?”
周主簿没答话。李辰弯腰,从王彪腰间摸出一块木牌,火光照上去,牌上刻着一行小字:沧州马场放牧令,王彪名下,良马十七匹。他举着牌子过顶,让火把照得清清楚楚:“沧州马场,那是知州大人的私产。军府亲将替知州养马,出的是什么军饷?克扣的是谁的粮?”
周主簿瞳孔缩了一下。李辰把木牌往他马前一抛,哐当落在雪里:“这牌子,是王彪刚从马场账房拿来的。账房里管事的姓刘,今夜喝了酒,什么都说了。”
空气像被冻住了。周主簿喉结滚了滚,他身后那顶轿子的帘布,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线。一道苍老的声音,低低传出来:“周笃,你在外面磨什么嘴皮子?一个戍卒,杀了就是。”
李辰眼皮一跳。那轿中人话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官腔。此人不是周主簿能比的。他的手指,微微探向靴筒里那把短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他自己掌心的汗。“这位是——”他盯着那帘布,一字一字问,“知州张大人?”
轿中人没答。沉默太久。火把烧过一阵,发出新的噼啪声。忽然,帘布又动了一下。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指尖挂着一枚铜牌,在火光下翻转:“认得这个么?”
李辰瞳孔猛缩。那铜牌上,分明刻着一只鹰爪,爪下压着两个字——“内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