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是被梆子声吵醒的。
长安的卯时二刻,巷口有更夫敲着竹梆子过去,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一面破鼓。他睁开眼睛,天光从矮屋的窗纸外透进来,灰白而薄,像一层没洗干净的旧绢纱。
他在木板床上坐起身,肩胛骨和背脊同时发出一串咔咔的细响。昨晚入睡前没脱那身粗麻襕衫,此刻布料上的酒气和汗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说不出的沉闷。
他把被角掀开,双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宿醉后的虚浮感又从脚底漫上来,他在床沿坐了三息才站起来。
三息的时间里,他把昨晚确认过的东西又重新确认了一遍——腰间的空钱袋还在,怀里的路引还在,那张写着三行字的草纸还在。他的手摸到草纸时,指腹触到那三行用炭条写的简体字,心里那点"可能是个梦"的侥幸彻底没了。
他是陈恪。二十五岁,历史学博士,穿越了。落进了一具叫黄巢的躯壳里。
他搓了一把脸,把那些杂念压下去,推开矮屋的门走进后院。
梁五已经在院子里了。老汉蹲在井台边洗脸,脖子上搭着一条黑乎乎的布巾,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陈恪,咧嘴一笑:"大郎醒了?锅里有粥,自己盛。"
陈恪应了一声,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上面漂着几片干菜叶子,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他盛了一碗,蹲在井台另一边,跟梁五面对面喝粥。粥烫,他喝得不快,一边喝一边把昨晚想的那些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梁五擦了脸,把布巾往井台上一搭,说:"大郎,你说的那三件事,俺连夜都安排了。"
陈恪抬起眼看他。
"流民摸底的事,"梁五掰着手指头说,"俺让东市菜行的老孙头去办,他在各坊都有熟人,三天内能给单子。药材的事更简单,咸宜观那边有个采药的道人跟俺熟,昨天后半夜俺去敲了他的门,他说今儿一早就去进货,粗货两日到。盐的事大郎你不用操心,盐帮在长安西市有个暗仓,存的都是粗盐,俺让人今日午前装车发往曹州。"
陈恪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麦粥喝完。
"快马和路引,"梁五又说,"路引你昨晚已经揣上了。马在后巷的马厩里,俺跟隔壁磨坊老张借的,说是走趟远亲。那马虽不算好脚力,但胜在稳当,日行二百里不累。"
陈恪把空碗放在井台上,站起身来。
"谢了,梁叔。"
"谢什么。"梁五摆了摆手,脸上的褶子挤出一道半真半假的笑,"你爹当年把俺从盐官司里捞出来的时候,俺这条命就是黄家的了。大郎你别说三件事,三十件俺也办。"
陈恪看着他,没有再客气。他转身朝后巷走去,脚步比昨夜稳了很多。
后巷的马厩里果然拴着一匹枣红色的驮马,矮壮结实,脊背平直,一看就是常年走官道的料子。马旁边挂着半袋干草料和一只皮水囊。陈恪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耳朵竖了竖,没有躲。
他没有急着走。
他在马厩旁边的一只倒扣的破木箱上坐了下来,把目光收了回来,平放在自己面前的膝盖上。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系统。"
视野左侧的光幕应声而亮。
这一次光幕比昨晚清晰了许多,边框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辉光,像是水底被日光映透的薄冰。光幕中央浮现出一行标题字,字体规整方正,比昨晚的篆字好认多了——"帝国基建面板·当前状态"。
标题下面列着一排数据条:
【木材:12。石料:8。粮食:0。黄金:0。】
【功业点:10/1000。】
【已解锁建筑:无。】
【当前时代:黑暗时代。】
陈恪的目光在"粮食0"那一条上停了两息。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巴掌大的后院——东墙根堆着几个破酒坛,南墙根靠着一块不知谁家扔过来的旧门板,西北角的枯井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井沿长满了青苔。
他走到那块旧门板前,伸手按在板面上。门板是榆木的,年深日久已经发白,边角还镶着半截铁箍,看起来至少有十几年没人动过。
他按住门板的时候,光幕跳出了一行新的白字:
"检测到可采集资源:木材×8。是否采集?"
陈恪没有犹豫,心里说了一声:"采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指腹下有一股极细极轻的震动,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小虫在同时啃噬那块门板。三息过后,门板还在原地,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光幕上的数字变了——木材从12跳到了20。
他低头仔细看那块门板。看不出区别,还是那块旧榆木,还是那个缺了角的铁箍。但"采集"既然能把门板变成数字资源存进面板,说明这个系统的工作原理不在物质层面。
他转身走到西北角的枯井前,蹲下去,手掌贴着井口边缘的石砌井沿。光幕立刻弹出了新提示:
"检测到可采集资源:石料×3。是否采集?"
采集。石料从8变成11。枯井纹丝不动。
他又走到南墙根,把掌根按在那面土墙上。土墙是夯土筑的,风吹日晒了许多年,表面已经剥落得坑坑洼洼。
"检测到可采集资源:石料×5、木材×4。是否采集?"
采集。面板变成了木材24、石料16。
陈恪收回手,站在院子里把面板上的数字重新看了一遍。木材24、石料16、粮食0、黄金0。如果把梁五的后院全部"拆"完,大约能凑出木材五十上下、石料三四十。但仅凭这些,什么建筑都建不起来。
他昨晚看过系统的"科技树",一座最简单的"兵营"就需要木材300、石料200、粮食100。眼前这点资源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得回曹州。盐帮旧库里存着粮食和铜钱,还有那个废弃砖窑里的旧刀和皮甲——那些东西虽然不能直接换算成系统的"资源",但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实物缺口。
就在这时,光幕底端忽然弹出一行新的提示字,颜色比之前所有提示都要深,近乎暗红——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汝以盐帮之财济流民,虽不足为道,但功业已始。功业点+10。当前功业点:10/1000。"
陈恪的目光在"功业点+10"上顿了顿。昨晚他给那个卖身葬父的少女三枚铜钱的时候,系统也加了一次10点功业。两次加在一起是20点。虽说离1000点还远得很,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功业点的获取方式跟"救人"有关。
他正琢磨这一点的时候,光幕忽然又翻了一页,一行新的字浮了上来——
"检测到宿主主动进行资源规划和人力摸底,初步展现文明奠基意图。开启'侦察面板'(简易版)。"
光幕左下角多了一个新的分页标签,上面写着"侦察"两个字。陈恪用意念点开,看见一张微缩的长安坊市简图浮在眼前,各坊以灰白方块标示,其中三个坊的块面上多了一层极淡的橙色。他的意念触到那三个坊时,分别弹出了小字:
"平康坊:流民密度中。潜在兵源约60人。"
"宣阳坊:流民密度低。潜在兵源约20人。"
"延寿坊:流民密度高。潜在兵源约120人。"
这应该是梁五昨夜安排人摸底的第一批数据。系统把它整合进了面板里。
陈恪盯着那张简图看了几息,然后关掉了光幕。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马厩前解开缰绳,把那匹枣红驮马牵了出来。
梁五已经从院里跟到了后巷口,看着他牵着马走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大郎,路上小心。"
陈恪翻身上马。马鞍是旧皮子缝的,硌得慌,但他没吭声。他把缰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一圈,低头看着梁五说:"梁叔,药材和盐到了曹州之后,让黄义收。你告诉黄文,老宅的流民过几天会多起来,让他先把后院那几间空屋收拾出来,柴火备足。"
"记住了。"
"还有,"陈恪顿了一下,"如果王仙芝那边再有人来曹州找我,让他们等。就说我还没回来。"
梁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陈恪双腿轻夹马腹,枣红马迈开步子,沿着后巷朝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后巷窄,两旁院墙高耸,晨光只从头顶一线天缝里漏下来。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嗒嗒的声响在巷子里来回撞,听着比实际脚步密得多。
他出了后巷,上了朱雀大街。长安的清晨已经彻底醒了,街面上人车交错,赶早市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从各坊门洞钻出来,车上的菜蔬还带着露水。穿圆领袍的官吏夹着文书快步走过,腰间鱼袋撞着大腿,发出细碎的玉片声响。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方向过来,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毛织货包。
陈恪骑着马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穿粗麻襕衫、骑一匹枣红驮马、面颊消瘦的年轻人,在长安城的早晨里太普通了。他这张脸既不华贵也不凶悍,乍一看就是个赶远路的穷举子,谁也不会把他跟任何"重要的事"联系起来。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骑马走到朱雀门外的横街时,放慢了速度。右侧的坊墙边蹲着一排等着找活干的短工,多是二十来岁的后生,面黄肌瘦,面前摆着一根扁担或一把锄头。陈恪从他们面前过去时,有几个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停下来雇人的意思,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那些脸孔上的表情他认得——饥饿、麻木、无所期待。长安城内外的流民越来越多,短工一天比一天难找。这些人再熬一两个月,当手里的最后一把铜钱花光的时候,要么变成城门口那些草席裹着的尸体,要么变成曹州某个人聚起来的一杆长槊。
陈恪把目光收回来,策马向南城门走去。
出了明德门,长安城被甩在身后。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但麦苗稀稀拉拉,颜色发黄,有些地块干脆荒着,杂草长得比麦子还高。
乾符二年的关中大旱从去年秋天延续到眼下,冬雪没下透,春雨又迟迟不来,地里的墒情差得厉害。他骑马走过一片又一片焦黄的田垄,偶尔能在路边看见三五成群的人影——全是拖家带口往长安方向走的流民。
那些人看见他骑在马上,有的会往路边让一让,有的干脆站住,用一双双干涸的眼睛盯着他看。他的马鞍旁边挂着梁五给的那半袋干草料和一只皮水囊,那些人看的最多的就是那只水囊。
陈恪没有停。他从那些流民身边经过时,手腕微微一动,把水囊从马鞍上解了下来,顺手扔在了路边一块石头上。流民中有人反应快,猛地扑过去把水囊抢在怀里,拧开盖子就往嘴里倒。其余的人蜂拥而上,把水囊里那点水在几息之内分了个干净。
陈恪没有回头。
他策马继续往前走,视野左侧的光幕微微一闪——
"济民举动,功业点+3。当前功业点:23。"
加得不多。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只要他做的事跟"救人"沾边,系统就会给反馈。
他骑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勒住了缰绳。河沟底部的淤泥已经裂成龟甲状的碎块,沟边的杨树枯了大半,几根光秃秃的枝丫斜插向天空,像是谁把手指断在了半空里。
沟旁的官道边,三四十个人或坐或躺,大多裹着破絮,有的在煮东西——一只破瓦罐架在几块石头垒成的灶上,里面咕嘟咕嘟翻着浑浊的汤水,飘出一股树皮的涩苦味。
陈恪翻身下马。
他的脚步踩在干裂的泥地上,碎土块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离他最近的一簇流民中有人抬起了头,大约是看见他骑着马穿着干净的襕衫,以为是官府的差役来驱赶,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警惕而驯顺。
陈恪没有朝他们走过去。他站在马旁边,把梁五给的那半袋干草料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袋子里掏出那半块干饼——昨晚梁五塞给他的那块,硬得像石头,他到现在还没动过。他把干饼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河岸石头上,又把马鞍侧袋里剩下的一把粗盐也放在旁边。
然后他翻身上马。
流民中那个正在煮树皮汤的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从陈恪的脸上移到石头上那块干饼和那撮粗盐上。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却没有动。他大约是在判断——这是陷阱,还是施舍。
陈恪没有解释。
他拨转马头,沿着官道继续南行。马蹄重新踏上土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骚动——有人扑向了那块石头。他没有回头去看,只听见那些动静里混着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一口干噎哽住了的喊叫。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声音让他背脊上绷紧了一下的肌肉缓缓松开了些许。
光幕再次亮起:
"济民举动,功业点+20。当前功业点:43。七日任务进度:已接触流民约80人,但尚未形成聚拢。"
陈恪的目光在这行字上扫了一眼,随即移开了。他抬起头,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枯黄的丘陵。丘陵后面就是华州地界了。从华州再往东走两天,过陕州、经洛阳、到郑州,然后一路南下进入曹州平原。
他还有至少五六天的路要走。
而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已经无声地跳到了"第六日"的末尾。留给他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要少得多。
他把缰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步伐加快了些许。官道两旁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荒芜着,偶尔飞过一只灰色的大鸟,在天幕上划出一道孤零零的弧线,然后落进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枯树巢里去。
陈恪把目光放远。
他想起内兜里那张草纸上的三行字。第一行,活下来。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天了。第二行,聚人。他快要到了。第三行……
他收回目光,俯下身,在马脖子上拍了拍。
"走快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