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是来找自己的?
毕竟当年自己刚坐上圣女位置时,举目无亲,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恩斯特才二十一岁,肯定也体会过吧?
他是不是也想找个依靠?
越想越觉得靠谱。
恩斯特的年纪,应付那些老狐狸的权谋算计,还嫩了点。
作为姐姐,帮一把怎么了?
总比恩希欧迪斯那种冷血动物强得多。
抱着这份念头,恩雅脚步加快,抢在侍女雅儿之前,伸手推开了侧门。
门轴转动的瞬间,她却僵在了门口。
大殿里确实坐着两个人。
恩斯特和大长老。
但这画面跟恩雅脑补的“ 至墙角、哑口无言”
完全对不上号。
两人隔着张矮桌相对而坐,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
桌上摆着半盘点心,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脸上都挂着淡笑。
那氛围,不像敌对,倒像祖孙俩唠家常。
“恩斯特?”
恩雅忍不住喊了一声。
少年闻声抬头,手脚麻利地站起来,冲她挥挥手:
“恩雅姐姐。”
大长老余光瞥见恩雅进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盯着恩雅:
“圣女大人,不在经堂诵经,跑这儿做什么?”
恩雅下意识看向恩斯特。
大长老顺着她的目光,语气加重了几分:
“恩斯特是以议长身份来访,不是以希瓦艾什家族的身份。
你不用紧张。”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带着刺。
恩雅心里委屈,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不是来看我的吗?怎么还摆出这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恩斯特眼疾手快,赶紧打圆场:
“大长老,别动气嘛。”
他指了指桌上的账册:“您刚才不是说,蔓珠院的账目不能外借,必须得圣女点头吗?巧不巧,您话音刚落,恩雅姐姐就到了。”
“这就是耶拉冈德的指引啊。”
这话术漂亮,既捧了大长老,又给了台阶。
大长老脸色稍微缓了缓,没再说话。
恩斯特趁机上前,对着恩雅行了个标准礼节。
随后压低声音,悄悄递了个眼色。
“赞美耶拉冈德。”
他轻声说道,“恩雅姐姐,请便。”
恩雅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没想到这小子手段这么圆滑。
她点点头,跟大长老打了个招呼,转身大步离开了大殿。
侧门阴影里,黑发女子静立。
那双眸子掠过恩斯特时,波澜微起。
惊讶?
好奇?
细微的情绪在眼底炸开,又迅速收敛。
没人看见这一幕。
走廊幽深。
恩雅脚步轻快,却忍不住频频回头。
目光黏在弟弟背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怎么做到的?”
她压低声音,透着掩不住的惊奇,“大长老那关,我还以为你要栽跟头。”
恩斯特没接话。
他余光扫向身侧。
一名侍女默然跟随。
存在感稀薄得仿佛空气。
但她的视线,如针扎般落在恩斯特身上。
那种眼神……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
穿越前的记忆骤然闪回。
母亲送他去面试前,也是这般目光。
慈爱。
期盼。
甚至带着审视后的满意。
侍女脸上浮现这种神情,荒谬至极。
恩斯特肌肉紧绷,警惕拉满。
察觉到了他的僵硬。
恩雅瞥了一眼身旁的雅儿。
没有让她退下。
反而莞尔一笑,语气笃定:“别紧张,这是雅儿,我的侍女长。”
“她在蔓珠院的时间,比我这主人还长。”
“信我,她靠谱。”
话音落下。
雅儿眼底的探究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笑意。
谦卑。
得体。
毫无破绽。
“不像侍女。”
恩斯特心底暗忖。
倒像是……长辈在看晚辈。
他没再多想。
姐姐保了人,那就信吧。
反正他也懒得猜人心。
他耸耸肩,随口道:“大长老那人,心思浅得很。”
“反对改革是真的。”
“但分得清轻重缓急,也是真的。”
恩雅挑眉,恍然:“哦?所以你跟他剖析了谢拉格当下的痛点?用大局说服了他?”
“滚。”
恩斯特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告诉他,现在他最想整的人,是我哥。”
“不是我。”
恩雅愣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绝了!”
“太绝了!”
“早该让那 吃点亏,出出气!”
笑声未歇。
两人已回到圣女殿。
恩雅落座。
雅儿动作娴熟地搬来椅子。
恩斯特坐下。
气氛终于正经起来。
恩雅收起嬉态,神色凝重。
“大长老没那么好糊弄。”
“他对那个家伙恨之入骨,只是缺个由头。”
“原本我以为,这个把柄会是你。”
“你是怎么绕过去的?”
全民议会成立。
恩斯特的上位。
那是各方势力妥协的产物。
这点政治常识,在谢拉格根本藏不住。
恩希欧迪斯一直顶着“喀兰”
与谢拉格官方招牌在外走动,这早已让蔓珠院心生芥蒂。
毕竟在喀兰贸易崛起之前,谢拉格能代表官方颜面的,唯有他们这一脉。
另一边,布朗陶与佩尔罗契两家更眼红喀兰贸易吞下的利益。
钱财尽入希瓦艾什家囊中,导致三方势力天平倾斜,制衡打破。
这两家联手发难,才逼得恩希欧迪斯退让,吐出那块名为“谢拉格对外交流政治实体”
的肥肉。
但恩希欧迪斯绝非任人宰割之辈,反击随之而来。
他自知独吞这块肉力有不逮,但也绝不允许其落入其他三家或蔓珠院口中。
既然众人都高喊“为了谢拉格”
,他便顺水推舟:效仿列国,组建一个各方认可的官方机构,统筹对外交流与贸易。
喀兰贸易则退居二线,仅负责对接与私人交易。
乍看之下,此局公平至极,宛如一份标榜“机会均等、利益共享”
的自由贸易条约,找不出半分瑕疵。
然而,这是一道无解的阳谋。
谢拉格数千年来封闭自守,政坛格局始终局限于家族门阀之争。
即便矛盾激化,也不过是去耶拉冈德面前哭诉对方背弃祖训。
至于所谓的对外交流?
在他们眼中,神国物产丰饶,根本无需外求。
若要搭建近代化的涉外机构,文职人员从何而来?
指望佩尔罗契家的武夫精通公文写作?还是让布朗陶家的行商驾驭大宗贸易调度?若由蔓珠院宗教人士担任首脑,财报规划一概不知,只会对着耶拉冈德卜卦问吉凶?
显然,这些活儿还得希瓦艾什家族的人来干。
本质上,不过是昔日喀兰贸易的员工换了一身官员皮囊而已。
佩尔罗契与布朗陶两家心知肚明,但现实条件摆在那儿。
他们可以逼迫银灰吐肉,却无法明目张胆地将肉吞下。
面对恩希欧迪斯提出的这套无懈可击的方案,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挑选那个负责“煮肉”
的厨子。
正如当初玖为分化希瓦艾什家,送恩雅上山成为圣女一般,此次他们推举出希瓦艾什家的恩斯特,充当这个关键的“厨子”
角色。
蛋糕被切分得再仔细,也轮不到当事人开口。
三大家族忙着瓜分利益,谁会在乎蔓珠院这个“前主人”
的死活?
但这不代表蔓珠院会吞下这口气。
报复是必然的。
恩斯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天气。
“所以我给大长老递了把刀。”
“喀兰贸易的账目,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清白。”
“当年修铁路时,他们采购的钢材数量远超实际需求。”
“我把这个漏洞,捅到了大长老面前。”
恩雅眉头微蹙,反复咀嚼着“钢材”
二字。
“我没听过这事,但这能掀起什么风浪?”
“说明他在撒谎。”
恩斯特神色肃穆。
“他对蔓珠院撒谎,对你撒谎。”
“这就够了。”
政客最忌讳两件事。
一是被人看穿底牌。
二是被人发现两手空空。
恩雅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眉眼舒展。
她伸手揉了揉恩斯特柔软的头发。
“满嘴听不懂的大道理!”
“不过你平安无事就好。”
“遇到麻烦告诉姐姐,我会尽力帮你摆平。”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的侍女。
“你要找蔓珠院的旧账册是吧?”
“东西都在圣录殿。”
“带雅儿去吧。”
“我得去讲经,不然长老们又要唠叨不休。”
通往圣录殿的路幽静偏僻。
雅儿在前引路,恩斯特紧随其后。
四周无人,只有风声掠过群山。
走了一段,雅儿停下脚步,侧头问道:
“议长大人,我有件事想不通。”
恩斯特正眺望远处的雪原,闻言回头。
“问吧。”
雅儿也不绕弯子。
“刚才你和圣女说的钢材之事。”
“为何能让大长老如此动怒?”
恩斯特有些意外。
他歪了歪头,不解雅儿为何纠结于此。
“这还不简单?”"